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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凌云:中国宪法史上的国歌
2015年11月20日 14:27 来源:《中国法律评论》2015年第3期 作者: 字号

内容摘要:

关键词:国歌;历史更迭;宪法意义;法律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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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在中国传统中,为烘托气氛,隆重的典礼仪式上少不了典雅庄重的乐章,所以,引入国歌,也顺理成章。只是清末以外交、军队仪式为目的,是外国人有之,吾亦应有之的心态。到民国初年才开始渗透出政治意念,真正认识到国歌能够唤起大家“爱国的念头来”,有着润物无声、潜移默化的教化作用,并从“精神传承”、革命性上寻求现实变革的正当性。清末以来,国歌的频繁更迭,也反映了国歌不仅是一个国家的象征,更是一个政权的符号,体现了统治的正当性。

  【关键词】国歌;历史更迭;宪法意义;法律制度

  音乐自古有之。乐记曰:“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也,乐者,通伦理也。”在漫长的历朝历代,国家也制定国乐,多指宫廷音乐,供庆典、祭祀时用。[1]但国乐不是国歌。正如孙镇东所目,“王室统一天下,四夷皆为藩属。当时所谓国乐,不外表扬战功,歌功颂德之作,并无代表国家之国歌”。[2]清末之后,才有国歌。历经北洋政府、袁世凯复辟、国民党执政、新中国,前后共产生(包括文字改动)了八首国歌。早期在用词上,国歌有时也用“国乐”指代。[3]

  自1954年新中国第一部宪法起,在先后四部宪法的文本中,国旗、国徽、首都都独占一章,结构略有变化,不过是分条规定还是一条胪列。显而易见的是,在2004年之前,文本上国歌一直付之阙如。

  建国初,仅定代国歌,不像国旗、首都、国徽都已陆续确定,1954年宪法不列国歌,也有道理。1978年第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修改了宪法、通过了新国歌,1982年第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五次会议又修改宪法、恢复了《义勇军进行曲》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这两次人大会议都是就国歌单独形成决议,不入宪。但是,既然都已确定为正式国歌,宪法不做相应修改,似乎理由不很充分。直至2004年宪法修正案,国歌才正式写入宪法文本。时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王兆国在修改说明中仅说了寥寥几语,“赋予国歌的宪法地位,有利于维护国歌的权威性和稳定性,增强全国各族人民的国家认同感和国家荣誉感”。

  浏览文献史料,其中,尤其是对国旗的研究,学者们着力最多,成果最丰,理论品味最浓。相形之下,对国歌、国徽的探讨,无论是历史学、政治学都略显单薄,宪法学上的作品更是未见一篇,或许是因为在功能上它们多为辅助、衬托的缘故吧。纵观我国历史,国旗出现最早,在西方渲染的“国歌时代”,国旗、国歌组合又催生了国歌。国歌可以单独奏唱,却多是用来渲染国旗的庄严,用于升降国旗的仪式。惟有国徽不似那么重要,使用场合也不如国旗、国歌。难怪开国大典在即,急需确定的是国旗、国歌,国徽如不合适,可以“慢一点决定”(毛泽东语)。彼此轻重,可见一斑。

  在本文中,我将先梳理一下国歌的发展史。关于近代中国的国歌史,皮后锋尚在读博期间就发表了一篇颇有厚度的论文。小野寺史郎和孙镇东的专著是坊间少见的专门著述。忻平和李静各有一文,很有见地。本文对国歌史的整理,主要借助了他们的研究。接下来,我将分析国歌的宪法意义,然后,概括归纳在不同历史时期国歌的制定机关、程序以及管理上的一些特点。

  一、国歌史的梳理

  (一)清末的《华祝歌》、《巩金瓯》

  最早提议制定国歌的是曾纪泽。[4]他是曾国藩的次子,[5]1787年出任清政府驻英公使,1880年又兼任驻俄公使。在很多外交礼仪中需要演奏国歌,清政府却无,颇令人尴尬,“常感缺憾之不足以壮国威”。[6]曾纪泽本人谙熟音律,便自创“国调”,在其使西日记中多处记载他制作的《华祝歌》,[7]并在一次博览会上首次作为中国国歌演奏。[8]

  据说,《华祝歌》的歌词如下:

  “圣天子,奄有神州,声威震五洲,德泽敷于九有,

  延国祚,天地长久,和祥溱富庶,百谷尽有秋,

  比五帝,迈夏商周,梯山航海,万国献厥共球。”[9]

  曾纪泽也曾将自己填词谱曲的《华祝歌》上奏朝廷,希望采纳为国歌,却未被准奏。1885年,曾纪泽离任回国,《华祝歌》欲作国歌之事也不了了之。[10]后来,在议论国歌时,曾纪泽的《华祝歌》也被批评,曹广权认为其“声调慢缓”,比利时外交官斐罘认为“此乐声音蝉缓,令人易倦”。

  小野寺史郎指出,清政府对国歌的认识和国旗一样,也是出自“与西洋举行的外交仪式中的必要性”,以及当时建设之中的近代军队也受西洋影响,需要类似的歌。[11]陈恒明认为,清末推行新式教育制度,各级学校纷纷制作爱国歌曲教唱,也是促成国歌制定的重要因素。[12]其实,一些知识分子很早就认识到国歌、爱国歌对于爱国主义教育的重要性,其中,李叔同的《祖国歌》影响最大。因国歌暂缺,在一些民间场合,也用某些流行颇广的爱国歌来代替国歌。

  但是,国歌不像国旗,在清政府看来,之所以要有国歌,仅是出于外交仪式、学校典礼、军旅仪仗等方面需要的考虑,没有解决纷争之急迫,所以,不急不忙,一直拖到1910年才着手制定。

  1910年4月,先由礼部左参议曹广权上奏,“各国皆有专定国乐,极致钦崇,遇亲贵游历,公使燕集,既自奏其国乐,又必奏公使等本国之乐”,“国乐亟需编制,拟请饬下出使各国大臣,考求乐谱咨送到部,以便会同乐部各衙门,延聘海内知音之士,公同考订参酌古今编成乐律,请旨颁行”。[13]曹广权的建议已流露出了某种现代意识,比如,参酌借鉴西方经验,吸纳知音人士参与,这种理念已比制定黄龙旗时只在几个官僚之间会商要进步了许多。

  12月25日,礼学两部会同军谘处、陆军部、海军部议复。准奏之后,从康熙、乾隆时所作的皇室颂歌中选了几首曲子,礼部聘请清华大学堂京剧专家傅侗改写曲谱,翻译家严复填写歌词,词名《巩金瓯》。当时还未用五线谱,原歌由工尺谱谱之。[14]该国乐专章由典礼院缮单上呈御览,清帝溥仪于1911年10月4日降谕,认为“声词尚属壮美,节奏颇为叶和。著即定为国乐,一体遵行”。[15]

  《巩金瓯》歌词为:

  “巩金瓯,承天帱,民物欣凫藻,

  喜同袍,清时幸遭,

  真熙皞,帝国苍穹保,

  天高高,海滔滔。”

  这是中国第一首正式的国歌。但数日不到,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宣统皇帝逊位,该国歌未待普及,就成遗作,“实际使用此‘国乐’的机会应该不多”。[16]

  (二)袁世凯的《中国雄立宇宙间》、北洋政府的《卿云歌》

  南京临时政府成立伊始,由教育部牵头,通过非常民主的方式征集国歌词谱。1912年2月,教育部在《临时政府公报》、《民立报》等报纸上发布公告:

  “国歌所以代表国家之性质,发扬人民之精神,其关系至大。今者,民国成立,尚未有完善之国歌以供国民讽咏,良用恧焉。本部现拟征集歌谱,俟取材较多,再敦请精于斯学者共同审定,颁行全国。”

  当时,教育部在“附告六则”中列明的国歌标准:“一、歌词,一章或三四章均可;二、词宜简短,每章勿逾百字以外;三、藻采勿尚以清,显而不俗为最宜”。

  但是,征集并不成功。经教育部审查,“数月以来,投歌词稿者踵趾相接,计达三百余篇。然而体大思精,足以代表吾民国者,迄未获睹”。当时,在《临时政府公报》上曾刊登过两首征稿,

  征求社会意见,一首是沈恩孚作词、沈彭年作曲的《国歌拟稿》(又名《亚东开化中华早》、《五旗共和歌》),二沈皆为江苏的教育家。这首歌后被留美学界传唱,[17]—度被误认为是国歌。另一首是沈庆鸿作词、皱华民作曲的《国歌拟稿》,沈庆鸿是清末“学堂乐歌”的代表人物。这两首能够选登在《临时政府公报》,至少应为应征歌词中佼佼者,但最终两首都未被采纳。

  于是,教育部改为先征歌词,再求声谱。并向蔡元培、张謇、梁启超等名士约稿,仅章太炎、张謇、钱恂、汪荣宝4人应约提交了歌词。[18]其中,汪荣宝改写的《卿云歌》入选。

  歌词为:

  “卿云烂兮,乳缦缦兮,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时哉夫,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

  歌词前几句采自《尚书?大传》之“虞夏传”,据传为虞舜所作。“时哉夫,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是汪荣宝加上的。在他看来,选用《尚书》,是尊重传统。但原歌词嫌短,而且,民国改制共和,不是尧舜禅让,所以加上这两句,“以表明中华民国的民主和顺应时代之意”。内务部请比利时籍作曲家约翰·哈士东为之谱曲。此歌曾用过一次,是为应付国会开幕典礼之急用,但从未正式公布,外间多未知晓,更谈不上流传。[19]

  期间,又有一个短暂插曲。1915年,袁世凯命令礼制馆从速制定“国乐”。由满人荫昌作词、王露作曲的《中国雄立宇宙间》,于5月23日袁世凯批准,“定为国乐”。这是中华民国正式颁布的第一首国歌。荫昌是满清显贵,嗜好昆曲,该国歌的曲调也脱胎自昆曲,王露留学日本,“故此歌后两段多日本和歌之味”。[20]

  《中国雄立宇宙间》歌词为:

  “中华雄立宇宙间,

  廓八埏,

  华胄来从昆仑巅,

  江湖浩荡山绵连,

  共和五族开尧天,

  亿万年。”

  此歌颁布之后,东北、华北各级学校列为必唱歌曲,但不受欢迎。该歌还在教育部审议时,时任教育总长汤化龙就曾逐字逐句批驳,指为不通。[21]

  1916年袁世凯复辟,为登基典礼,将上述国歌歌词稍事修改,将原来的“共和五族开尧天”改为“勋华揖让开尧天”,用作国歌。勋华是指务舜,务帝名放勋,舜帝名重华,借务舜揖让,暗指爱新觉罗王朝揖让给袁王朝。[22]但复辟不久即失败,这首歌也作史存。袁世凯暴卒后,灵柩回彰德安葬,演奏了这首歌。[23]

  1918年徐世昌继任民国大总统之后,沉寂多年的国歌征集工作又重新启动。人们在报刊上继续着对国歌的各抒己见。有关争论集中在以下几点:[24]

  第一.国歌宜弘扬传统还是现代。当时的众议院议员汪荣宝主张以《尚书》所载、据传为虞舜所作的《卿云歌》为国歌,理由是“此种巨制,必须有历史上之根据,足以感发国民之心志,且高尚优美,涵盖群言者,方为合作”。[25]据说,晚晴以来流行一种观点,当下的民主共和,追根溯源,古已有之,尧舜禅让就是中国古代民主制的起源。但是,也有不少人反对。吴研因,一位苏州第一师范学校附属小学的教师,就在《时事新报》上撰文,反对将共和制与古代圣王联系在一起的国歌。

  第二,用文言文还是白话文。在民初教育部征集歌词活动中,当时投稿之人都受过旧式教育,文辞藻丽,却拗口难懂,甚至有些词汇都不易读。1919年前后爆发了新文化运动,提倡白话文,文言文被批为“半死文字”,受此影响,教育家邰爽秋也批评当时国歌的曲辞,“是应用的词章,如什么‘宇宙’、‘八埏’、‘浩荡’、‘连绵’、‘华胄’一类的词语,我四万万同胞,那里会个个能懂?”进而主张“歌的辞语,就应当用白话文编纂叫一般无知识的人,一听就懂。这才是全国国民的国歌。这才是Democracy时代的国歌”。[26]

  第三,曲调。当时有些人主张国粹,用中国乐曲,反对西方音调,比如罗伯夔。也有不少人批评国歌应用昆腔,邰爽秋就讥讽道,“转弯曲折,高下杨柳”,“余音袅袅不绝如缕”,“我四万万同胞,那里能个个会唱”?[27]他和很多人一样,主张国歌应当唱起来“慷慨激昂”,“使人生出爱国的念头来”。

  李静认为,之所以会引发争议,是“由于处于‘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过渡时代,究竟应该在国歌中表达什么样的立国精神,用什么方式表达,却未有定论。争议由此引发”。尊崇传统,不但为中华民国在“精神传承”上确立了历史的合法性,更是一种文化“自立”的象征,表达了一个国家对继承并发扬本民族传统文化的信念。[28]而当时时局的破败又让人钦羡西方文明,怀疑传统文化。

  但是,从有关的讨论看,有一点认识却是统一的。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都认同国歌要能够教育、鼓舞、激发国民的爱国精神,“使人生出爱国的念头来”。其实早在清末,一些立宪派和革命党人就已流露过类似见解。

  可以说,自晚清的启蒙,到了民国初期,已然能够完整认识国歌的宪法意义了。教育部在征集国歌的公告之中,就非常明确地指出,“国歌者,国家精神之代表也”,“外以表示列邦”,内以“代表国家之性质,发扬人民之精神”,“关系于教育之精神者,尤其密切”。[29]这种看法比起清末已有实质进步,与西方观念趋同。

  至于如何造词编曲,更多是技术层面的问题。萧友梅的一席话最值得注意,他说:“欧美各国的国歌本来都是国民歌”,[30]“没有选做国歌之前,已经有许多国民会唱的而爱唱的,因为必须这个样子选法,才可以得国民大多数的同意”。[31]观察后来国民党时期的党歌,以及新中国的《义勇军进行曲》,都颇合这种思路。

  几经讨论未定,1919年11月教育部决定成立国歌研究会,延请文学及音乐专家议决。最后据说还是章太炎提议,[32]选择了汪荣宝推荐的《卿云歌》为国歌,由萧友梅谱曲,理由是,“撰拟新词,不如仍用《尚书?大传》所载虞舜《卿云歌》一章。绎义寻声,填制新谱,庶全国人民易生尊敬、信仰之心,而推行无阻。且其所谓‘卿云纠缦’,实与国旗色彩相符;‘复旦光华’,并与国名政体隐合。”[33]1920年10月,由国务会议通过,1921年7月1日开始实施。

  《卿云歌》的歌词为:

  “卿云烂兮,釓缦缦兮,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汪荣宝最后加上的两句“时哉夫,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定稿时被删除,主要是因为“古诗加新词,又古又新,混淆不清”。[34]

  对于这首歌,也有不同意见。从思想性上讲,支持者认为,尧舜禅让是中国古代民主制的典范,现今民主共和,也承接着同样精神,从而“为中华民国寻求历史与文化上的合法性”。但是,反对者认为,《卿云歌》是“帝制时代的歌,不是宜用于民国”。梁启超就曾撰文批评道,“禅让者,私相授受之意也”,“国家者,岂君主所有物乎?”[35]

  也有人从音乐技巧上批判,完全西洋式的轻快曲调配以难懂的文言歌词,非常不和谐。[36]就是作曲者萧友梅自己也不很满意。当然,从考据上讲,也有人认为,《尚书》是后人托古之作,真伪存疑。摘为国歌,显然不妥。

  留学德国的音乐家王光祈对国歌的主张颇得要领,批判也更显深刻、全面,他说:

  “我以为国歌文字方面,至少须含有下列三种要素:

  陶铸民族意识。其方法宜在词句上,多多加重感情成分。

  须有确当理想。其方法宜在词意上,指示国民将来重大的使命。

  须使民众易解。其方法宜在文字浅显上,特别注意。

  假如我们持此三项条件,以评论《卿云歌》,则《卿云歌》势将全不及格。”[37]

  这首歌据说传唱了很久,直到国民革命军北伐完成才停止,有的地方,可能直到1930年国民政府公布以党歌代国歌为止。[38]但是否普及,很难判断,至少在学校得到了相当的普及。[39]*1921年,在法国勤工俭学的中国留学生反对北洋军阀秘密借款,进驻里昂中法大学。法国警察逮捕了蔡和森、陈毅、李立三等一百多名学生。为表示抗议,陈毅带头唱起了《卿云歌》。[40]

  (三)国民党以党歌代替国歌

  1926年7月2日,在国民政府教育行政

  会议上通过“推行国歌案”,决定:(1)由教育行政会议制定国歌;(2)先定文字后定谱;(3)在国歌未颁布之前,废卿云歌等,以国民革命歌代之。

  《国民革命歌》歌词为:

  “打倒列强,打倒列强,

  除军阀,除军阀。

  努力国民革命,努力国民革命,

  齐奋斗,齐奋斗。

  工农学兵,工农学兵,

  大联合,大联合。

  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帝国主义,

  齐奋斗,齐奋斗。

  打倒列强,打倒列强,

  除军阀,除军阀。

  国民革命成功,国民革命成功,

  齐欢唱,齐欢唱。”

  《国民革命歌》创作于北伐,为黄埔军校校歌,据说是由黄埔军官学校政治部一名同志(姓名不详)作词,(还有一说,词作者是廖乾五,他是国民革命军第四军政治部主任、共产党员),[41]曲调取自法国民歌Are you sleeping,中文译名为《雅克兄弟》。因歌词中反复吟唱“打倒列强”,与外交实有不便。[42]以此歌代替《卿云歌》,只是为了宣示革命精神,为北伐应急而已。

  国民政府的国歌是由国民党的党歌而来,即《三民主义歌》。党歌的曲调是征集而来,由程懋筠作曲,程为之作和声,歌词是孙中山于1924年6月16日主持黄埔军校开学典礼时的训词。1928年,经戴传贤提议,定为党歌。1929年1月10日,经国民党中央常委会核定,向全国颁行。

  《三民主义歌》歌词:

  三民主义,吾党所宗,以建民国,以进大同。

  咨尔多士,为民前锋,夙夜匪懈,主义是从。

  矢勤矢勇,必信必忠,一心一德,贯彻始终。

  据著名园林学家陈从周回忆,这首训词出自南社社友、时任孙中山秘书、粤人易大庵的手笔。[43]但孙镇东考证,训词是胡汉民、戴季陶、廖元凯、邵元冲等集体创作。[44]

  此后,在国民党及国民政府的很多场合,都有用党歌代国歌的事例。1930年3月初,南洋群岛万雅渡中华学校致电国民党中央,询问能否以党歌代替国歌,此事才提到议事日程。[45]3月13曰,国民党第三届中央委员会第七十八次常务委员会议决定,在国歌未制定以前,可以党歌代用。3月24日,国民政府发布训令,“全国各级政府遵照”。

  1937年6月3日,国民党第五届中央委员会第四十五次常务委员会议决定,“以现行党歌为国歌”,并阐述以下理由:

  “关于国歌歌词之编制,业经会同审查,佥以国歌之成,必有其历史,现行党歌,为总理训词,自十三年以来,其始用于国民革命军,其继已普及于全国,各友邦亦皆习用,今若另制,转嫌生强。细阅教育部所选各稿,虽各有所长,而亦各有所短,已由国歌编制研究会加以签注。现行党歌意义,所包至广。所有中国立国之大本,均已包涵于三民主义。其中‘吾党’二字,说者以为专指本党而言,以为提议另制国歌之原因。惟‘吾党’二字,依广义解释,与‘吾人’同义。总理手创民国,即以其训词作为国歌,藉资全国人民之景仰,尤为至当。拟请明定即以现行党歌为国歌。”

  1947年,民国政府改组,仍然议决,“在政府未颁订新国歌以前,暂仍照旧”。国民党败退台湾,迄今为止,国歌未变。

  “党国一体”、“以党治国”、“党在国上”是国民党执政时期的基本特点,以党歌代替国歌,也属自然。只是有人提议,将“吾党所宗”改为“吾民所宗”,才比较符合国歌性质,但这个提议没被接受,而是通过解释解决,认为“吾党”也可解释为“吾民”,孔子在《论语》中就三次用到“吾党”一词,本有“我辈”、“我们”、“我们的家乡”等意思。[46]也有人认为,“咨尔多士”是“领袖对下属的谆谆告诫与策勉,与一般国歌包含唱歌者发自内心地对祖国的歌颂与热爱,进而表达自己的决心与愿望的做法是不大适应的”。[47]官方没有回应,也就不了了之。其实,歌词本为训词,这种语调姿态也就难免了。

  (四)新中国的《义勇军进行曲》

  《义勇军进行曲》是电影《风云儿女》(剧本由夏衍创作)的主题曲,田汉词,聂耳曲,这也是聂耳短暂生命中谱写的最后一支曲子。聂耳为了增强歌曲的效果和力度,对原歌词略加修改,一是在“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之后,增加“起来!起来!起来!”二是将原歌词“冒着敌人的飞机大炮前进!”改为“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三是在原歌词最后一句增加了“前进!前进!前进!进!”。[48]

  《义勇军进行曲》这个歌名,据杨春霞考证,既不是出自田汉,也不是聂耳起的,因为国歌的歌词只是截取了田汉笔下《风云儿女》男主角、青年诗人辛白华写的长诗《万里长城》的最后一节,聂耳当时定稿的曲名是《进行曲》。估计是“上海电通影业公司人员在歌曲发表时将歌名改为了主题更加突出、贴切的《义勇军进行曲》”。[49]

  在聂耳创作这首歌的时期,不少左翼进步的音乐人已经认识到“歌曲是唤醒全国人民的最佳工具”。刘良模在《民众歌咏ABC》序言中指出,“我们是为民族解放而唱歌”,面对着中华民族危机,“我们要用唱歌的方法来训练民众,使他们有参加集体生活的习惯和纪律;我们要用唱歌的方法组织民众,使他们成为一个强有力的集团”。[50]

  1935年,《义勇军进行曲》“一经传唱,它那斗志激昂的旋律、摄人心魄的呐喊、振聋发聩的怒吼,感染了每一个中国人,成为了抗日救亡歌咏运动中的必唱曲目”。陶行知说,它“深刻的节奏喊出大众最迫切之内心的要求”。[51]在定为代国歌之前,《义勇军进行曲》在中外已广为传唱,后来又衍生出另一些曲名,如《救国进行曲》、《救国军进行曲》。[52]

  1949年7月4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筹备会第六小组,也就是专门负责研究草拟国旗、国歌、国徽、纪年、国都等方案的小组,召开了第一次会议,推选郭沫若、田汉、沈雁冰、钱三强、欧阳予倩五人组成国歌歌词初选委员会,郭沫若为召集人。通过启事,向海内外征集国歌词谱。

  启事对国歌词曲稿提出了如下要求:(甲)歌辞应注意:(1)中国特征;(2)政权特征;(3)新民主主义;(4)新中国之远景;(5)限用语体,不宜过长。(乙)歌谱于歌辞选定后再行征求,但应征国歌歌辞者亦可同时附以乐谱(须用五线谱)。[53]可见,国家、政权与革命是三位一体的、需要国歌体现的基本要素。

  1949年8月6日,第六小组召开第二次会议,聘请马思聪、贺绿汀、吕骥、姚锦新等音乐专业人士为国歌词谱初选委员会顾问。截至8月20曰,共收到应征国歌歌词632件,词谱694首。但皆不满意。[54]因为既能作词又会作曲的人当时还不多。后来第六小组经过商议,决定在文学和音乐界再征集一次,并将稍好一些的制曲试唱,向群众征求意见。但还是不满意。[55]

  1949年9月21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次会议在北平隆重召开。9月25日,毛泽东、周恩来在中南海丰泽园主持召开了国旗、国徽、国歌、国都、纪年协商座谈会。郭沫若、沈雁冰、黄炎培、陈嘉庚、张奚若、马叙伦、田汉、李立三、洪深、艾青、马寅初、柯仲平、梁思成、徐悲鸿、马思聪、吕骥、贺绿汀等人与会座谈。徐悲鸿提议,以《义勇军进行曲》作为代国歌。[56]李立三、郭沫若、田汉认为,原歌词应作修改。张奚若、黄炎培、梁思成等委员认为,这首歌是历史性的产物,为保持其完整性,词曲最好不作修改。毛泽东、周恩来赞成,表示今后仍要“居安思危”。[57]

  9月27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通过《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都、纪年、国歌、国旗的决议》,“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歌未正式制定前,以《义勇军进行曲》为国歌”。[58]

  《义勇军进行曲》歌词为: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铸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起来!起来!起来!

  我们万众一心,

  冒着敌人的炮火,

  前进!前进!前进!进!”

  10月1日下午3时,在天安门广场隆重举行开国大典,伴随五星红旗冉冉上升,《义勇军进行曲》作为国歌第一次奏响。[59]

  11月15日,《人民日报》的“新华社信箱”中,刊登了关于国旗、国歌和年号的解释,其中写道,“《义勇军进行曲》是十余年来在中国广大人民的革命斗争中最流行的歌曲,已经具有历史意义。采用《义勇军进行曲》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现时的国歌而不加修改,是为了唤起人民回想祖国创造过程中的艰难忧患,鼓舞人民发扬反抗帝国主义侵略的爱国热情,把革命进行到底。这与苏联人民曾长期以《国际歌》为国歌,法国人民今天仍以《马赛曲》为国歌的作用是一样的。”[60]

  在十年浩劫中,田汉受到迫害,《义勇军进行曲》被禁唱,只是在外交场合演奏曲调,不唱歌词。[61]《东方红》实际上成为了“代国歌”。[62]

  1978年3月,为填补歌词,第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成立了国歌征集小组,由郭沫若草拟新词,经集体讨论修改,最后大会以举手表决的方式通过了新的国歌歌词。国歌歌词中有“伟大的共产党领导我们继续长征”、“奔向共产主义明天”等当时流行的政治口号,国歌的作者被注明为“聂耳曲,集体填词”。[63]

  新国歌的歌词为:

  “前进!各民族英雄的人民。

  伟大的共产党,领导我们继续长征。

  万众一心奔向共产主义明天。

  建设祖国,保卫祖国英勇地斗争。

  前进!前进!前进!

  我们千秋万代,高举毛泽东旗帜,

  前进!前进!!前进、进!!!”

  新国歌的歌词显然具有很强的当下政治韵味。对此一直存在不同意见。一种意见认为,新歌词气势雄伟,高度概括,政治性强,有鼓舞人心的内容。也有许多人认为,新歌词的内容、文字韵律都推敲不够,从文字上看,歌词太平,缺乏激情,缺乏形象性,只是把几个口号凑在一起。从韵律上看,新歌词平仄、音韵都不如原歌词,有拼凑的感觉。[64]据说该国歌一直流行不开。[65]

  1979年6月,在第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上,全国人大文艺界代表提出议案,要求恢复原国歌。理由是:第一,原国歌的词曲都是毛泽东亲自选定,经历届人大通过决定的。第二,新歌词在思想性和文艺性上都很粗糙。第三,原词作者田汉已平反。[66]

  1982年12月4日,第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五次会议以无记名投票方式通过《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的决议》,决定:恢复《义勇军进行曲》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并正式定为国歌,撤销本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1978年3月5日通过的《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的决定。2003年10月,党的十六届三中全会决定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义勇军进行曲》写进宪法。2004年3月14日,经第十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全体代表审议通过,宪法修正案正式赋予国歌以宪法地位。[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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