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
关键词:语言;翻译;摄影家;幸存者;文学作品;法国人;照片;先生;生活;笔记本电脑
作者简介:
去年秋天,公司跟我说,有一本法国摄影家的作品集要引进至国内出版,问我是否能做翻译。起初,我以为既然是摄影家的作品,估计留给翻译的工作不过是一些简单的照片的说明,就像博物馆里那些给观者提供一些基本信息的文字资料,于是便爽快地说:好。
事实总是与头脑中最初的想法距离甚远,生活其实早就已经不厌其烦地教育我们了。
拿到文稿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一次的任务,其实等同于翻译一个文学作品,其中既有长篇散文,也有诗歌,并且每张照片下面配着的文字都是错落有致,需要讲究韵律的隽永长短句。当时我打电话给我的编辑说:我觉得我没有这个水准。她说:你在法国待过那么久,我相信你啦。
一直以来,我其实最怕别人问我:“你在法国待了多久?”我说出那个数字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说:“那你的法文程度一定跟法国人差不多了吧。”——所以我必 须每次都跟人家解释说,那不可能,至少对我而言是不可能的。我很难跟人解释我的法语究竟在一个什么水平——自然足够我生活,也自然足够我跟伙伴们一起在巴 黎度假时帮他们点菜购物,足够我跟法国人聊聊人生梦想什么的,也够我看懂喜剧片里的玩笑,听懂大学里的专业课程写出一些能够过关的报告——可是这一切都跟 “文学”相去甚远。这些语言都是工具性的,要说事情,给信息,表达观点,以明确的指向和目的性为第一前提,不过“文学”的语言很多时候并不为什么具体的目 的服务,因为对“文学”来说,语言往往就是“目的”本身。再往前多走一步,文学化的语言首先体现着每个作者的个人风格——而我,则不敢保证能像阅读中文时那样,对判断每个人的风格和气息有那么明确的自信。
通俗地说吧,若让我阅读法文的文学作品,我怕是做不到像看中文的时候那样,斩钉截铁地告诉你每个作者的语言“好”还是“不好”。
但是我依旧被弗孔先生打动了。打动我的起初是他对待自己的回忆的态度。他是如此珍惜自己关于过往的点滴回忆,看得出他在岁月的回味中一遍又一遍地温习它们,然后不断从中发现新的意义。因此,他的文字里,“时间”不是以一条直线的方式滑动的,过去,现在,现在眼里的过去,过去眼中的过去⋯⋯迂回曲折,交织在一起,流淌成一片宁静的湖泊。我惊讶于他将意识深处的颤动都描绘得纤毫毕现,让我很多时候都以为自己在阅读一本类似《追忆似水年华》那种风格的小说。语言的 美感就在此刻彰显,细致,入微,有颜色。
上、下两本摄影集,文字的部分总共不到三万 字,却是我有史以来完成过的最为艰苦的工作。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做翻译,我没有任何经验,我只好凭借自身对语言的本能去完成它。我的体会是,作者本人在写作的时候,使用这样的一种语言方式,是因为这种语言最契合他的想象。而我,一个译者,若能做到循着他的节奏,在他的语言里拓展开我自己的想象,若这 两种想象能够大体吻合,甚至共振,甚至拥有美好的和弦,那就说明我的工作完成得不错。
弗孔先生是个真正的艺术家,因为他对自己一手创造出来的那个世界无比忠诚,又无比怀疑。他热爱自己手底下诞生的“美”,同时又诚实地表达对这种美的恐惧。住 在他内心深处那个名叫“贝尔纳”的小男孩,从来不曾远离。这个小男孩知道自己过着世界上最幸福的生活,但那种空旷的孤独从来都不肯放过他。他疯狂地记住一切的美好,是因为,虽然无论如何对这些美好的追逐都无法治愈他的痛苦,可至少教会了他如何与那痛苦共存,甚至学会相互欣赏。
人世间,其实谁不是“生活”的幸存者?绝大多数情况下,幸存者们会面面相觑,会相视一笑,深知彼此为了幸存下来都做过什么,所以绝口不提——所以同心协力地 教育孩子们,要懂得珍惜幸存者自欺欺人的圆满。但总要有人像弗孔先生一样,自顾自地,把玩着时间和光线。不发一言,也可以告诉人们,其实幸存者也可以如此优美的。
我想,这也是所有“艺术创作”的意义。
必须再强调一遍,我的确水平有限。欢迎所有的读者跟我讨论某些贻笑大方的疏漏。但是我已尽力传达出弗孔先生的气质了——我个人觉得,我的勾勒应该还称得上是准确的。“信,达,雅”这三 个字的要求,到如今才知道,真的总结得太好太好。而我,也在这次的工作里获得了很多特别的东西。
谢谢你们看完它。
笛安
2014年4月3日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