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市场经济的日益推进，近年来，市场经济体制改革中的伦理问题，如诚信问题，环境问题，唯GDP问题和现在深化改革的顶层设计涉及的制度伦理问题等日益突出。如何破解这些难题，经济伦理学在我国学术界很快兴起。然而，由于这一领域需要经济学与伦理学跨学科研究能力，这一学科的人才培养也面临难题。近日，上海社会科学院经济伦理研究中心主任陆晓禾就相关问题接受了中国社会科学网记者的采访。

　　中国社会科学网：请您从学术研究的深化，以及现实社会问题的复杂性等不同角度谈一谈，作为交叉学科的经济伦理学的兴起？

　　陆晓禾：我的理解，交叉学科的兴起是趋势。学科知识是从整体中抽出的，所以某种程度可以说是死的知识。当代西方哲学出现了从纵向思维到横向思维的转变，实际上也意味着突破学科的界限，而扩展拓宽到该学科不了解的不在场的事物方面。这些看法或转向，一方面说明了人的知识、形而上学的研究方法、纵向思维的必要性；另一方面，也表明了，这种单一学科方式的局限性、狭隘性。当代跨学科交叉学科的大量出现，表明了我们的解释世界的概念体系发生了问题，仅仅靠传统的单一学科概念体系无法充分地认识和解释现在的世界，无法认识和解释甚至世界的一个现象。就现代世界来说，生产方式是交叉学科产生的深刻的社会经济根源。以经济伦理学为例，它是20世纪70年代在美国、80年代在欧洲、90年代在世界范围兴起和发展的一门新兴交叉学科。这门交叉学科出现的根本原因是，战后由新科学技术加速的社会化生产激化了单纯以利润最大化为目标的经济活动与这种经济活动所赖以存在的社会之间的矛盾，这种矛盾激化到这种地步，除非顾及经济活动所赖以存在的社会利益，否则这种活动本身就不能再合法地进行下去了。因此，社会要求重新思考市场经济制度、企业组织以及作为其理论基础和根据的经济理论和道德准则，从而形成了由社会各界参与的“经济伦理运动”，作为一门交叉学科的新兴学科经济伦理学就是由这一运动推动和促进而形成的。

　　当然，经济伦理学也可以说是一门学科，之所以说它是一门学科，是说它也需要有一定的研究领域、研究方法、研究理论、研究基础、研究队伍等。但是与它的父母学科不同的是，它不是单一的学科方法或知识体系所能处理的，而是需要有经济学、伦理学、管理学等多学科参与，需要这些学科跨出他们的学科，对原来被他们的学科忽略或摈弃的问题进行研究，要求用他们所不熟悉的学科视角来看发生在他们所熟悉的领域中的问题，例如效率问题，增长问题，利润最大化问题，等等。通过30多年来的发展，现在经济伦理学已经取得了合法的学科地位，它的理论基础、学科建设也获得了肯定。就我的理解来说，经济伦理学较之传统父母学科的优点在于，它并不否定这些传统学科，而是比这些传统学科多了一个视角，因此它能够帮助人们看到传统学科所忽略或难以处理的问题。经济伦理学交叉学科的出现，要求的是一种对伦理学开放的广义经济学框架，一种能够认识和证明伦理价值和行为准则是有道理的规范伦理学，从而能够从交叉学科的视角，为公共政策、企业决策提供宽阔的理论基础和方法论工具，表明伦理学能够提供经济分析力，同时经济学家的分析工具也有助于伦理学的发展，从而强调了经济学、伦理学与政策和组织行为的相关性。经济伦理学的出现，不仅把经济学与伦理学融合为一体，构成公共政策和企业决策的基础，而且也促进了伦理学和经济学学科自身的发展。

　　中国社会科学网：交叉学科研究离不开具有复合型研究专长的人才队伍。您认为经济伦理学人才应该具备怎样的素质？请您介绍一下目前我国这一学科领域人才队伍优势与不足主要在哪些方面？

　　陆晓禾：经济伦理学的学科性质还是伦理学。经济伦理学是从伦理学角度对经济的系统研究，有系统的理论和方法，而且不只是提出规范问题，进行伦理分析，并且它的基本任务是研究一般伦理学理论如何特殊地用于经济领域，形成可用于这个特殊社会领域的经济伦理规范和准则等。这样来看的交叉学科，显然它需要的人才，可以是来自经济学或伦理学科的，但应该具有研究这个交叉学科领域即这个重叠部分的问题的能力的学者,从而能够对这个交叉问题或领域作出恰当的分析和研究。

　　经济伦理学在我国兴起于改革开放后的90年代。由于经济伦理学科的理论和实践的特点，它是一种新思维和新实践，因此它的人才队伍，不可能也不应该仅限于学校、研究机构，而应该是活跃在各个行动层次，包括政府机构、企业组织等之中的行为主体了。同时，经济伦理研究和教育，不仅在大学，而且通过商学院的MBA和EMBA等课程，还有企业自己的伦理培训。

　　由于中国经济伦理学兴起时间短，目前从事这一学科和实践研究的主要还属于这方面的第一代学者即哲学伦理学者和少数经济学者。最近10多年，随着大量经济伦理学著作的翻译和中国学者专著的出版，随着经济伦理学硕士点、博士点的设立和培养，年青一代学者已经脱颖而出，加上他们的信息基础和专业研究条件都比我们那时要强，特别是中国发展经济伦理学的大环境也比过去更有利，有理由相信中国经济伦理学在理论和实践方面会取得更大的发展。

　　中国社会科学网：您认为未来像经济伦理学这样的交叉学科人才培养应该从哪几个方面着手？

　　陆晓禾：从出成果和出人才的角度来说，相比传统学科，表面看来，似乎容易创新，容易发表，但实际上是难以出成果，因为从事这些交叉研究的学者的工作非常艰难，如有“美国经济伦理学之父”的狄乔治所说，一方面，新的问题不断出现，必然使得这方面的研究不可能全面，某种程度说，即便研究结果出来了，但新的问题还在不断地产生，很快已经出来的研究成果就滞后了。另一方面，某些在特定时间里非常迫切的问题很快因为科技的发展变得无足轻重，从而退出了人们关注的视野范围。因此，这使得这个学科的建设非常困难，人才培养也难以获得相对的稳定和吸引力。还要看到，由于交叉学科和实践的复杂变动性的关系，需要付出比传统单一学科和理论思辨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了解在单一学科之外的新的一门和多门学科知识和实践变化，而成果很快又变得无足轻重，不像单一学科那样，通过一段时间的积累，很快就能熟悉和驾驭本学科的题材。这就使得进入这类交叉学科的学者很难稳定下来，往往会成为打酱油的，临时或短期参与一下。

　　我认为，目前当务之急的是，加强对这类交叉学科的重视和支持，考虑到它的多学科要求，是否还应当给予必要的体制和政策上的倾斜，以鼓励更多的青年学者投入，壮大这方面的研究力量。这还包括在课题申报、学科设置方面给予必要的地位和空间。德国经济伦理学教授彼得.科斯洛夫斯基出版过一本书，试图提出一个理论整体的概念，即这样一门交叉学科，可以称之为伦理经济学或经济伦理学或文化经济学或经济文化学，他指出了这样一种理解是回到了亚里士多德的伦理学、经济学和政治统一的实践哲学的古典哲学传统，并且讨论了这一综合学科的根据和基础。尽管对于他的这种理解可以讨论，但是，他认为学科的划分不是最终的，经济学、伦理学、政治学和文化的学科界限正在逐渐融合，则是富有启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