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来，要将万历朝鲜战争的历史制作成一部真正具有专业性的历史纪录片，难度极大。拍摄万历朝鲜战争纪录片，最理想的状态应该是中韩日三方合作，或者是同时吸收三国学界的研究成果。下面将谈到的这些内容，大概是一些我觉得纪录片有可能会忽略的片段，而这些片段如果在纪录片里出现，应该会让整部片子显得更专业，更有趣味。

　　丰臣秀吉的野心

　　首先，我认为纪录片必须回答的问题是，日本为什么要出兵攻打朝鲜？我想纪录片一定会提到战前日本丰臣秀吉给朝鲜国王的一封国书：“吾欲假道贵国，超越山海而直入于明，使四百州溶化我俗，以施王政于亿万斯年。”丰臣秀吉要求朝鲜国王让日本军队借道通过去攻打明朝，遭到拒绝，于是日本出兵朝鲜，似乎这封国书就是战争的导火线，但很明显这只是一个拙劣的借口，丰臣秀吉也明知道朝鲜会拒绝请求。

　　所以，国书事件只是表面，日本出兵朝鲜的深层原因是什么？学界有两种主要的观点，其中一种观点是丰臣秀吉的个人野心，论据是他曾在不同时期不同场合多次明确表达过自己不满足于仅仅统治日本，而要征服朝鲜、中国，甚至整个亚洲的想法，甚至还制定过具体的实施蓝图。丰臣秀吉的扩张言论，某种程度上也成为日本所谓“大陆政策”以及后来的“大东亚共荣圈”思想的滥觞。另外一种观点则倾向于，出兵朝鲜是丰臣秀吉转嫁国内矛盾，巩固国内统治的举措。这两种观点虽然角度不同，但都聚焦到了丰臣秀吉的个人原因，他的扩张野心和国内统治需要，恰好有了一个契合点，于是出兵朝鲜便势在必行。而也正是因为对于日本来说这是一场个人主导的战争，所以当丰臣秀吉去世后，战争在尚未分出胜负的情况下，因日本的单方面撤军戛然而止。

　　在两国间周旋的对马岛

　　其次，在日本出兵过程中，有一个值得关注的小问题，很有趣。在日本列岛和朝鲜半岛之间，有一个小岛，叫做对马岛。在日本出兵朝鲜的过程中，对马岛就好像是一艘不沉的航空母舰，成为日军的一块重要的军事跳板，日本海陆军队首先集结于该岛，然后朝发夕至就打进了朝鲜，而在整个战争过程中该岛也都是重要的后勤补给基地。对马岛属于日本，但它在地理上离朝鲜半岛近得多，而历史上，因为岛上土地贫瘠，对马岛人长期依靠朝鲜和日本间的转口贸易为生，且经常收到朝鲜政府的赏赐和接济。对马岛由宗氏家族管理，其身份为日本的地方大名，但曾经接受过朝鲜政府授予的官职，而更有不少对马岛人直接前往朝鲜为官任职，朝鲜人称其为归化倭人，这些人中的大多数最后融入朝鲜社会之中。

　　作为朝鲜和日本之间的一个特殊存在，对于对马岛来说，朝鲜和日本的和平是他们的利益保障。但是，对马岛人在避免战争这一点上毫无能力。至于战争期间对马岛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不太容易确切地考察，可以推测他们一定是后勤补给的主力，至于直接参与战斗的情况，不太好说，不过有文献记载，战后对马岛人曾向朝鲜人讲述一个对马岛的武将受命领军攻打朝鲜，因顾念朝鲜对对马岛人的世代恩情，在忠义难全的情况下选择自尽的故事。而战争结束，对马岛人不遗余力地开展恢复两国关系的努力，甚至不惜采用伪造日本国书向朝鲜国王示好的手段，最终促成了朝鲜和日本在1606年重新实现邦交正常化。

　　对于对马岛的关照，大概可以从某种程度上让我们对那一次战争有一些不一样的理解，国家与国家之间可以有绝对的对立状态，一旦到了人与人的层面，一切就变得异常复杂，感受一下对马岛人在战争中的心态，再试想一下朝鲜归化倭人在战争中的立场，忽然就觉得，战争本身真的不是最值得关注的方面。

　　文化传播和人员流动

　　第三，从历史视角审视那一场战争，已经有越来越多的研究者跳出关注战争本身的局限，去审视其他一些相关联的周边问题。以我的观察，在这些研究中，有两大类的研究方向值得关注，一是战争带来的文化和技术传播的问题，二是战争带来的人员流动的问题。从某种程度上说，战争可以说是在不同国家之间的一种极端非正常的文化、技术、人员得以实现交流的机会。以万历朝鲜战争为例，在文化和技术传播方面，我注意到有些研究者曾讨论过有趣的问题，比如作为天主教信徒的日军将领小西行长，在战争期间有过类似传播天主教的行为，对朝鲜半岛天主教的发展产生一定影响；又比如当时日本领先于中朝两国的火枪（鸟铳）技术，在战争中为朝鲜和中国所吸收，战争期间朝鲜军队曾俘虏一支日军火枪队，其中包括一批火枪制造技师，其中一批人后来被送往明朝。

　　另外一种文化和技术的传播是伴随着人员的流动实现的，万历朝鲜战争期间出现一种特殊的大规模人员流动现象，这和丰臣秀吉制定的掠夺策略有关，日本在战争中一方面重视文物的掠夺，另一方面还十分注重对人力资源的掠夺，以至于明确制定各种技术门类，分门别类地让日军俘虏相关技术人员带回日本，其名目有陶瓷部、建造部、绘画部、识字部等，因此大量掌握技术的朝鲜人被带往日本，对日本相关技术的发展有着直接的影响。在这一过程中，一些无形的文化因素也同时被带到了日本，比如在朝鲜俘虏中还有一部分属于知识类人才，他们在国内已经受过比较系统的教育，有的还有一定的学术造诣，这部分人到了日本之后即入寺为僧。在日本，僧人群体属于掌握知识的阶层，曾有学者专门研究过朝鲜被俘人成为日本受人尊敬的高僧的案例，这部分人身上体现的其实是知识文化从朝鲜向日本流动的过程。

　　最后，人与战争的关系。400多年前的那一场战争中，近10万朝鲜俘虏被带往日本，资料显示，战后朝鲜政府虽然多方努力要求日本交回被俘人，但最终得以返回朝鲜的仅7000人不到，绝大多数的被俘朝鲜人都留在了日本，最常见的情况是说这些朝鲜人已经在日本安身立命，甚至组建了家庭。无论如何，事实是战争在某种程度上带来了一个人员交融的结果，回顾历史上的战争，多多少少都会发现类似的现象。从残酷战争中的势不两立，到硝烟散尽后的你中有我，这不禁让人反省，当初发动战争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有些事情，是不是非要通过战争才能解决？

　　拍摄一部战争题材的历史纪录片，到底应该带给观众什么？我认为，首先是尽可能真实、全面地呈现客观的历史，而要做到客观，必须摒弃片面的立场和价值判断，且最应该避免受现实政治因素的过度影响。其次，拍一部战争历史纪录片，一定要有宏大的关怀，呈现战争目的决不能只为了唤醒记忆，如果最终能够实现一种“非战”的价值引领，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成功。

　　（作者系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