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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尧母门”对西汉中后期政治格局以及政治史观的影响
2015年12月03日 09:20 来源:《史学集刊》2015年第4期  作者:宋艳萍 字号

内容摘要:内容提要:“尧母门”发生于汉武帝晚期,对西汉中后期政治格局以及政治史观产生了深远影响。一、“尧母门”对西汉中后期政治格局的影响“尧母门”发生于汉武帝太始三年(前。太子的宽厚执政与武帝的严刑峻法相悖,这令汉武帝非常不满,且汉武帝是个多疑之人,太子势力让他如芒刺在背,从心理上对太子产生了防备和猜忌。弗陵的母亲赵婕妤是汉武帝巡狩过河间时发现的,望气者说赵婕妤是奇女,汉武帝必然重视,加上赵婕妤“任身十四月乃生”弗陵,更让汉武帝惊奇,他珍视这个孩子,从心理上倾向于立他为嗣。江充不顾太子情面,汉武帝非但没有怪罪他,反而对他大为赞赏,并升官加爵,从侧面反映了汉武帝与太子关系的微妙。

关键词:汉武帝;尧母门;太子;汉家尧;政治;昭帝;巫蛊之祸;宣帝;眭弘;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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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提要:“尧母门”发生于汉武帝晚期,对西汉中后期政治格局以及政治史观产生了深远影响。“尧母门”与“巫蛊之祸”密切关联,使西汉中后期政治形势发生了重大变化,成为西汉由盛到衰的转折点,并使中央集权的“嫡长子继承制”被打破,国本动摇,开启了西汉中后期外戚专权的政治格局。汉昭帝时,公羊家眭弘提出“汉家尧后”思想,这无疑受到了汉武帝“尧母门”的影响。武帝视昭帝为尧,“汉家尧后”思想正源于此。“汉家尧后”思想的提出,实际上是要用尧的火德代替汉武帝的土德,它使西汉中后期的政治史观产生了根本变化。

  关 键 词:尧母门/政治格局/政治史观 

  作者简介:宋艳萍,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研究方向为秦汉思想文化史。

 

  “尧母门”发生于汉武帝晚年,看似平常事件,其实有着复杂的社会背景。后世一些史家把“尧母门”同“巫蛊之祸”相连,认为两者是前因后果关系。宋代吕祖谦、司马光,元代程端学、汪克宽,清代张廷玉等,都注意到了“尧母门”与“巫蛊之祸”之间的联系。现代学者很少关注“尧母门”,其实,它对西汉中后期的政治格局和政治史观都产生了重大影响,是个值得研究的问题。

  一、“尧母门”对西汉中后期政治格局的影响

  “尧母门”发生于汉武帝太始三年(前94),据《汉书·外戚传》记载:

  孝武钩弋赵婕妤,昭帝母也,家在河间。武帝巡狩过河间,望气者言此有奇女,天子亟使使召之。既至,女两手皆拳,上自披之,手即时伸。由是得幸,号曰拳夫人。先是,其父坐法宫刑,为中黄门,死长安,葬雍门。拳夫人进为婕妤,居钩弋宫。大有宠,太始三年生昭帝,号钩弋子。任身十四月乃生,上曰:“闻昔尧十四月而生,今钩弋亦然。”乃命其所生门曰尧母门。

  这是《汉书》所记赵婕妤和“尧母门”的故事。普通女子为怀胎十月生子,而赵婕妤却怀胎14个月,这确实是件很神奇的事情。汉武帝感到惊异,古代的五帝之一尧是其母怀胎十四月而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也是如此,于是他将生弗陵的钩弋宫宫门称为“尧母门”。汉武帝命名宫门为“尧母门”,含有深刻寓意,其实是将赵婕妤比喻为尧母,而将儿子弗陵比喻为尧。

  “尧母门”背后有着怎样的历史背景?弗陵出生时,当时的皇后是卫子夫,太子是其子刘据。据《汉书·外戚传》记载:“卫后立三十八年,遭巫蛊事起。”卫子夫被立为皇后时二十多岁,到弗陵出生时,她已经五六十岁。据《汉书·外戚传》记载:“后色衰,赵之王夫人、中山李夫人有宠。”说明在弗陵出生之前卫皇后早就因色衰而失宠了。汉武帝宠爱的妃子李夫人说过一段经典的话:“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上所以挛挛顾念我者,乃以平生容貌也。今见我毁坏,颜色非故,必畏恶吐弃我,意尚肯复追思闵录其兄弟哉!”①“色衰而爱驰,爱驰而恩绝”,这是大多数后妃的宿命,卫皇后也不例外。刘据六岁被立为太子,到弗陵出生前,他已经失宠。这固然和其母卫皇后失宠有关,更主要的是汉武帝对他很不满意。第一,太子的性格和汉武帝不同。汉武帝是个雄才大略、非常有个性的人,刘据却“性仁恕温谨”,②两者性格差距很大,所以“上嫌其材能少,不类己。”③从这句话可以看出,武帝对太子非常不满意。第二,太子在思想层面上与汉武帝存在差别。汉武帝喜欢《公羊春秋》,他立的学官为公羊春秋博士。他下诏令太子学习《公羊春秋》,但太子却喜爱《谷梁春秋》,在思想层面上两者相抵触,这是太子失宠的原因之二。第三,太子已经形成一定势力,成为武帝的潜在威胁。据《资治通鉴》记载:“上用法严,多任深刻吏;太子宽厚,多所平反,虽得百姓心,而用法大臣皆不悦。皇后恐久获罪,每戒太子,宜留取上意,不应擅有所纵舍。上闻之,是太子而非皇后。群臣宽厚长者皆附太子,而深酷用法者皆毁之;邪臣多党与,故太子誉少而毁多。卫青薨,臣下无复外家为据,竟欲构太子。”④太子在武帝出京时代理朝政。因性格宽厚,深得民心,周围依附了一批宽厚长者型的大臣,但同时得罪了一批奸佞酷烈之臣。这些酷吏都是汉武帝所宠信的,而宽厚长者则不得武帝信任,所以太子得到的诋毁远远大于赞誉。太子的宽厚执政与武帝的严刑峻法相悖,这令汉武帝非常不满,且汉武帝是个多疑之人,太子势力让他如芒刺在背,从心理上对太子产生了防备和猜忌。汉武帝一共有六个儿子,“卫皇后生戾太子,赵婕妤生孝昭帝,王夫人生齐怀王闳,李姬生燕剌王旦、广陵厉王胥,李夫人生昌邑哀王髆。”⑤王夫人所生齐怀王闳早亡,“燕王旦、广陵王胥行骄嫚”,⑥“皆多过失”,⑦汉武帝对他们很失望。李夫人虽然受宠,但她很年轻就去世了,她所生的儿子昌邑哀王髆,因为没有母亲做靠山,也失去了皇帝的关注。太子刘据失宠,其他儿子也令武帝失望,弗陵的出生,让汉武帝看到了新的希望。弗陵的母亲赵婕妤是汉武帝巡狩过河间时发现的,望气者说赵婕妤是奇女,汉武帝必然重视,加上赵婕妤“任身十四月乃生”弗陵,更让汉武帝惊奇,他珍视这个孩子,从心理上倾向于立他为嗣。

  太子刘据在处理政事时“多所平反”,打击酷吏,得罪一批邪臣,他们都欲除太子而后快。太子的舅舅卫青去世后,太子失去了政治上最大的靠山,政治地位变得岌岌可危。邪臣的代表为江充,江充曾惩办在御用驰道中疾驰的太子家使,太子亲自出面说情,江充也不给面子。江充处理太子家使事件时的铁面无私,得到了汉武帝的赞赏,称赞他道:“人臣当如是矣”,⑧并将他升为水衡都尉。江充被升为水衡都尉时,正好此年弗陵出生,即太始三年(前94),则江充与太子结怨在“尧母门”之前不久。江充不顾太子情面,汉武帝非但没有怪罪他,反而对他大为赞赏,并升官加爵,从侧面反映了汉武帝与太子关系的微妙。汉武帝年事已高,疾病缠身,江充害怕一旦武帝去世太子登基,会对他进行打击报复,所以急于寻找机会除掉太子。江充从“尧母门”透露的信息得知,汉武帝已经不信任“不类我”的太子,其喜欢并寄予希望的是“尧母门”中所生的儿子弗陵。正巧阳陵朱安世状告丞相公孙贺的儿子利用巫蛊害人,江充趁机上书汉武帝,说他的病都是因为有人使用巫蛊所致。汉武帝相信了此事,任命江充为使者,专门负责查办巫蛊事件。江充利用这次机会,诬陷太子,“因言宫中有蛊气,先治后宫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遂掘蛊于太子宫,得桐木人”。⑨太子被逼无奈,只能反叛,最终被朝廷镇压,数万人受牵连而被诛。这就是汉武帝晚年震惊朝野的“巫蛊之祸”。“巫蛊之祸”是汉武帝晚年一次重大政治事件,在这次事件中,数万人死亡,皇后、太子以及大批大臣死于非命,给汉武政治带来了不可估量的损失。可以说,“巫蛊之祸”是西汉由盛到衰的转折点。江充等邪臣发动“巫蛊之祸”并非偶然,而是汉武帝晚期各种矛盾冲突的结果。审视“巫蛊之祸”发生的原因,“尧母门”事件是难辞其咎的。没有“尧母门”所透漏出的汉武帝的心思,江充等邪臣是不敢向太子发难的。

  后世的一些史学家,把“尧母门”和“巫蛊之祸”相连。如:宋代吕祖谦所著《春秋左氏传说》中曰:“汉武名钩弋之门为尧母,故江充遂谮戾太子,是知命名之际亦不可不谨也。”⑩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亦曰:“臣光曰:为人君者,动静举措不可不慎,发于中必形于外,天下无不知之。当是时也,皇后、太子皆无恙,而命钩弋之门曰尧母,非名也。是以奸人逆探上意,知其奇爱少子,欲以为嗣,遂有危皇后、太子之心,卒成巫蛊之祸,悲夫!”(11)元代程端学所著《春秋本义》中曰:“犹有以尧母名门,使奸臣探逆其意,有危皇太子之心,以成巫蛊之祸者。”(12)汪克宽在其所著《春秋胡传附录纂疏》中有着相同的记载。(13)明代于孔兼道:“惟巫蛊之谤启于尧母”,(14)应该是对“尧母门”与“巫蛊之祸”之间关系的最精辟总结。以上诸家的共同点,都是将“尧母门”作为“巫蛊之祸”的起因。史家们的观点并非臆断,两者之间确实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尧母门”对汉武政治,乃至整个西汉中后期的政治格局产生了深刻影响。汉武帝晚期到汉宣帝前期,帝位继承制一直是个非常敏感的社会问题。汉武帝违背嫡长子继承制而立幼子,在当时肯定引起了很大轰动。汉武帝在命名“尧母门”时,已经对这个孩子另眼相看,此后,卫太子在“巫蛊之祸”中身亡,其他儿子都不堪大任,更让汉武帝坚定了要立弗陵为嗣的决心。汉武帝晚期,多次对群臣表达这一决定。汉武帝常对群臣说弗陵“类我”,表达了对他的赞赏和肯定。为了让弗陵能顺利继位,又能在登基后政权平稳、健康运行,汉武帝做了非常周密的安排。首先,汉武帝残忍地将弗陵的母亲赵婕妤送到掖庭,使她很快忧愤而死,避免了未来太后擅权的政治局面。其次,汉武帝寻求辅助幼君的忠臣。值得信任的臣子,第一要数霍光,然后是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霍光是名将霍去病的异母弟,被汉武帝视为最值得托付的人。汉武帝让画工画了“周公负成王”图赐给霍光,寓意让其效仿周公,辅佐幼君。后元二年(前87),汉武帝临死前,诏霍光等大臣托以大事。正式宣布立少子弗陵为新君,令霍光“行周公之事”,辅佐幼君。立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磾为车骑将军、上官桀为左将军、桑弘羊为御史大夫,他们都受遗诏辅佐少主。汉昭帝即位时才八岁,霍光逐渐排挤了其他受诏大臣,大权独揽,“政事一决于光”。(15)汉昭帝英年早逝,霍光立昌邑王刘贺为帝。刘贺行为不端,霍光将之废除,另立卫太子刘据的孙子刘病已为帝,是为汉宣帝。从汉昭帝即位(前87)开始,到霍光去世(前68)为止,中间有二十多年时间,政权基本掌握在霍光手中。霍光是汉昭帝上官皇后的外祖父,汉宣帝霍皇后的父亲。霍光专权,开启了西汉中后期外戚擅权的政治局面。此后,王莽以外戚身份长期擅权,并最终篡夺了刘汉政权,建立了新朝。西汉中后期外戚擅权,究其源,要上溯到“尧母门”。

  “尧母门”不仅对西汉中后期政治格局产生了重要影响,而且对此后的封建王朝也产生了深远影响。南北朝时期,宋孝武帝的宠姬殷贵妃去世,文学家谢庄为其作诔文,其中提到“赞轨尧门”,(16)“尧门”就是汉武帝的“尧母门”。谢庄援引“尧母门”故事,奉劝宋孝武帝早日确定后嗣人选,否则会像汉武帝“尧母门”那样带来政治动荡。明宪宗宠爱万贵妃,万贵妃生性好妒,后宫嫔妃有子则杀。女史纪氏偶然得幸生子,为避免万贵妃迫害,太监张敏、被废的吴后等将纪氏之子偷偷养育,后被宪宗得知而立为太子,是为明孝宗。纪氏被孝宗追谥为孝穆纪太后,太学士尹直为其作哀册,其中提到:“睹汉家尧母之门,增宋室仁宗之恸。”(17)尹直以汉代“尧母门”为鉴,讽刺了明宪宗宠佞万贵妃,险无后嗣的荒唐举动。清朝雍正年间,大臣陆生楠上书曰:“有天下者不可以无本之治治之。”陆生楠上书之意,是要“借钩弋宫尧母门之事,以讥本朝之不早建储贰”。陆生楠本为朝廷命运考虑,没想到却引起了雍正的震怒,认为“如陆生楠之借汉武之事以讥刺者,实具狗彘不若之肺肠,为弥天不可赦之罪人也”。(18)自汉代以来,不断出现大臣借“尧母门”事件讽喻朝廷的现象,这说明,“尧母门”已经成为鉴古明今的一面镜子,成为大臣讽谏皇帝的重要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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