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法国文化部前部长奥蕾莉·菲莉佩蒂（Aurélie Filippetti）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发表了题为“国家文化政策是否仍有可能？法国的‘文化例外’在21世纪”的演讲（Is a National Cultural Policy still Possible? France's 'Cultural Exception' in the 21st Century）。2014年7月，欧盟与美国之间进行的“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协定”（Transatlantic Trade and Investment Partnership，TTIP）谈判期间，法国就以“文化例外”（Cultural Exception）为由，强烈要求将电影及数字媒体等文化项目排除在谈判项目之外，菲莉佩蒂曾表示这是谈判所不能逾越的“红线”。因而，此次她就此事在美国著名大学发表演讲，也引起法国媒体的广泛关注。那么，何为“文化例外”？法国政府为何如此坚持此项原则？围绕这些问题，本报记者采访了有关学者。

　　　莫让文化产业受制于自由市场

　　法国图卢兹第一大学公法教授塞尔日·勒古尔（Serge Regourd）对记者表示，严格而言，“文化例外”并没有明确统一的概念，但是“文化例外”原则具有几个特征：第一，该原则认为文化不同于其他的一般商品，因而在市场经济中应给予其特殊地位，使文化创意产业及其产品可以成为市场规则和自由竞争的例外。换句话说，不是简单地将文化产品交与市场规则，让供求关系决定文化产业的走向，而是鼓励通过建立监督和管理体系来保证文化的多样性发展，借此支持法国以及法语区文化保持独立性，促进法语文化的发展和传播。第二，这一原则体系所涵盖的文化创意活动的范围非常广泛，几乎所有与思想有关的活动以及它们的物质表现都可以被归纳到“文化例外”的范围内，当然也包括由此衍生出的各种商业活动。第三，“文化例外”原则不是一套文化产业配套管理规定，而是一项司法原则。根据这一原则，与文化相关的行为不属于普通的商业法规的管辖范围，而应该由特别指定的规则来管辖，这一原则同时也是立法的基础之一，它为制定以文化自治为目的的政策法规提供了依据。第四，“文化例外”在承认文化的经济价值的同时，也重视和保护文化在道德、社会和政治维度的价值。

　　“文化例外”这一概念最初在国际上出现是在20世纪90年代关贸总协定谈判期间。然而，按照“文化例外”原则的特征，它在法国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更早的年代。有学者认为，20世纪50年代末，时任法国文化部长安德烈·马尔罗（André Malraux）曾经提出，给予该部管辖范围内的各个文化领域特殊补助，从而使文化财富与自由竞争分离开来，可以算是这一概念的最初缘起。而法国语言学家罗贝尔·肖当松（Robert Chaudenson）则认为，法国1990年1月17日发布的第90—66号法令（Décret n°90-66 du 17 janvier 1990）中，包含了给予法国或者欧洲原创文化产品的生产配额以及在广播电视频道中播放这些作品的百分比，这可以作为“文化例外”原则的最初来源。

　　核心是政府主导文化产业发展

　　从君主时代开始，法国政府就有资助文化产业的传统，法兰西第五共和国成立后，更是第一次设立了专门负责文化事务的政府部门，首任部长即为抵抗运动成员、著名小说家安德烈·马尔罗。勒古尔认为，法国为文化产业提供资助，主要是为了满足人们的需求，法国能够保持悠久而独特的文化传统与政府的保护是分不开的。

　　同时，法国在发展和治理模式上，一向比较强调政府的管控和干预，这不仅体现在对经济和社会的治理上，也表现在对文化事业发展的管理上。例如，电视出现后，法国政府认为电视会向消费者呈现经过选择的信息、灌输一定的观念，从而影响文化的发展走向，因此对电视台的运作进行了明确的规定。

　　与很多西方国家不同，在文化方面，法国强调国家要起主导作用，要确保为文化产业的发展提供足够的财政支持。法国的文化主管部门也不仅仅只发挥服务功能，还有确立并监督实施文化领域的法规、管理国立文化机构和负责分配国家给予文化产业的补助资金等功能。

　　旨在保护本土文化和文化产业

　　勒古尔表示，法国的影视业从业人员已经认识到，完全的自由贸易对法国的创意产业和民族经济将造成致命的打击，在国际市场上，强壮的一方会压垮弱小的一方。美国电影的出口额大大超过法国，即使是在政府的大力保护和支持下，法国电影产业也难以与美国抗衡，如果没有政府的资助和管控，自由主义的原则将毁掉整幢大厦。不仅仅是电影产业，其他文化产业（如音乐等）也是如此。同时，互联网和新媒体产品的广泛应用，更加剧了这种状况，美国在新媒体作品的传播方式及其配套产品的生产标准上占据统治地位，因此，法国不得不在“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协定”谈判中再次使用“文化例外”原则来保护本国的文化产业。

　　此外，国家和民族的文化传承依赖代际之间的文化继承，需要年轻人通过学校教育及多种传播手段来学习、了解、保护和发展本土文化。如果没有保护政策，强势的外来文化会逐渐摧毁处于弱势地位的本土文化，那么儿童和青少年接触本土文化的机会将大大减少，更难言及文化传承。长此以往，全球的文化多样性也会受到影响。

　　有关专家认为，虽然“文化例外”原则由法国提出，但是也获得了一些国家和国际组织的响应，例如加拿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等。另外，也有一些国家出于自身的目的和需要提出了“文化例外”主张，例如，海湾地区国家就提出要求尊重不同国家、不同民族间文化差异的“伊斯兰文化例外”；印度虽然没有明确提出“文化例外”的主张，但是也坚持在吸收外来文化的同时，努力保护和发扬本土传统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