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愿再想下去了,只是又一次领受了一位以仁为己任,为学术为民族鞠躬尽瘁,最后的一点精力和所有也要奉献出来的真正儒者的精神。

　　庞朴先生突然离世,知之者莫不惊恸莫名。

　　庞朴先生在他60多年学术生涯中,始终孜孜矻矻、实实在在、锲而不舍、一往直前。他的贡献是多方面的:哲学史、思想史、文化史……几乎在每个领域他都有所创造,道前人所未道。凡顺着科学研究规律敬畏前行者,就会不经刻意追求却走在了时代的前面,庞老是其人矣。

　　我是他那一行的外行,但却是他比较忠实的读者和私淑。我没有想过改学他的那些学科,齿暮鲁钝,何敢涉此?但因时代的呼唤,却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接近了他,是“思孟学派”、文化哲学、“文化的民族性”、《儒林》、《文史哲》……把我吸到了他的身边。每次拜见,时间都是在笑语、沉思和享受中如转瞬般度过的。

　　最后一次拜见,是在他家里。他虽已靠轮椅行动,但依然儒雅、沉厚、恬淡、从容。一如既往,小点心、水果,人人有份。我们谈的是儒学高等研究院的科研与教学,是他所主持的《儒学小丛书》100种的编撰、出版,是他要向山东大学捐书,是想再回家乡看看———他始终丢不下的,是学术,是民族文化精华向青少年普及,是尽心尽力再作一些贡献。

　　庞老是我的乡贤:我们都是淮安人,旧居相距20里,我家在“淮城”(今淮安区),他家在淮阴(今清河区)。家乡人和我一样,颇以淮安走出这样一位学术大家而自豪,几次问我:“你们二位什么时候回来?”三年前我与他确曾相约着一起回老家,“想回去看看,怎么不想呢?”“一起回去,一言为定!”言犹在耳,但接着他就间或染恙,日渐衰弱;在他或可勉强远行的时候,又恰好我在奔忙。及至去年,我竟不敢再回应此事了。庞老去矣,此事为憾,我怎样向家乡交代?

　　庞老去年所说的把一生省吃俭用积累的书籍全部捐给学校,事已办妥。现在想想,他何以急于交代此事?莫非已有什么预感?我不愿再想下去了,只是又一次领受了一位以仁为己任,为学术为民族鞠躬尽瘁,最后的一点精力和所有也要奉献出来的真正儒者的精神。

　　庞老生前身后,人们以多种他当之无愧的赞词称呼他,而我宁愿恭恭敬敬地称他为难得的“一代宿儒”!

　　(作者系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