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何林福先生相识,是2009年12月上旬在湘北的平江县。当时,我因参与筹办关于平江籍作家平江不肖生的国际学术研讨会,从北京前往平江接洽,何先生也专程从岳阳去平江面谈。初次见面,他的博学、对文化事业的热情就让我惊讶。他读书甚多,熟悉中国知识界的话题,谈起当地文史更是头头是道、如数家珍。他还带去他的《岳阳楼史话》,签了名送给我。我读了作者介绍、序文、后记,知道他确为学者。他在湖南师大地理系读书的时候就是高材生,毕业之后从事湘北地域文化研究,已经出版了几本书,发表各类文章约400篇。他因为理论水平高、写作能力强才由学而仕。

　　《岳阳楼史话》(以下简称《史话》)1989年4月由广东旅游出版社出版,颇得好评,翌年10月广州出版社就出了第二版。何先生送给我的就是广州出版社的版本。尽管该书已经得到学界的认可,但他本人并不满意,说是相关研究仍在继续,即将出版增订本。2013年8月,《史话》的第三版由湖南地图出版社出版,厚达360页,有彩色插图,真正的皇皇巨著。很荣幸,我在北京也收到了何先生寄赠的最新版。

　　作为一位学者,何先生这些年始终抓住洞庭湖和岳阳历史地理研究没有松过手。同时他又信奉湘籍名作家丁玲的“一本书主义”,努力把一本书写好、写精。新版《史话》正是这种文化理念与学术态度的结晶。从上世纪80年代算起,何先生研究岳阳楼近30年,穷尽了相关资料,因此《史话》能够对岳阳楼进行多角度、多层面的展示:从自然到人文,从史籍记载到民间传说,从历史沿革到建筑形式,从文学到绘画,等等。

　　该书其实是一部 “岳阳楼文化史”、一部“岳阳楼大全”,展示了中国历史与文化的重要侧面,名之曰“史话”有些小了。作者在撰写过程中自觉地走“通俗的高雅之路”,因此该书达到了学术性与社会性的统一。在学术层面上言之有据、论从史出,比如对岳阳楼初建、滕子京重修、范仲淹撰写《岳阳楼记》等历史事件的时间、地点的考证,均缜密细致、逻辑性强。而整本书的结构和叙述语言又赋于文学性,有散文之美。

　　如《史话》所论,岳阳楼之美与洞庭湖之美、君山之美密切相关,这些“美”都是站在岳阳楼上“对”出来的。不过,最近六七十年间洞庭湖水位下降、湖面缩小,岳阳楼景观也受到影响。我在平江县与何先生见面之后,应邀随他去看岳阳楼。那是我第一次去岳阳楼,脑海中浮现着“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等古诗句。但是,实际看到的风景与源自古诗的想象相去甚远。

　　初冬的细雨中西风砭骨,岳阳楼在城市高楼的映衬下失去了昔日的雄伟,近岸的湖面上几只船正在挖沙,机器声刺耳。去湖中的君山岛无须乘船,枯水季节部分湖底裸露,岛与湖岸有土路相连,汽车直接开了上去。裸露的湖底长着一片一片的芦苇、荒草,远处几匹马在冷风中无声站立,几只搁浅的旧船似乎是湖水的弃儿。那景象使我不胜惆怅。当夜失眠,写诗四句,曰《巴陵伤怀》:“岳阳楼前雨霏霏,君山遥望洞庭水。千年忧乐随风去,枯船瘦马冷相对。”我想,对岳阳楼怀有文化想象的人看到那景象都会感到惆怅。所幸,我从这本图文并茂的《史话》中看到了岳阳楼昔日的辉煌、领会了它的文化蕴涵,是难得的文化慰藉。也许,若干年后人们只能和我一样,从《史话》中追寻岳阳楼的旧影吧。

　　《史话》定格了作为风景的岳阳楼,收藏了丰厚的岳阳楼文化,同时还有另一层含义,那就是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政治传统、文人情怀的阐发。岳阳楼为江南三大名楼之一,具有范仲淹《岳阳楼记》名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凝聚的政治情怀。《史话》将此名言与《孟子·梁惠王下》所言“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并论,褒扬了中国政治思想史上的民本主义传统。在《史话》中,这种褒扬还体现在对滕子京的评价上:“作为一个忧国忧民、正直有为的官人,滕子京谪守巴陵郡后,勤于公务,不以迁谪为念……一年多时间便把巴陵郡治理得‘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可见,对于何先生来说,“岳阳楼”不仅是一个风景、一种文化,同时也是一种政治理念。在此意义上,他虽身在仕途,却不追求地位的显达,而是坚守故土、倾心研究岳阳楼文化,同时也践行了他的政治文化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