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说 “经师易遇,人师难遇”。说的是传授本领的老师易找,而教导做人的老师难遇。

　　榕城以书院著称,据载有26所,最为著名的四大书院——鳌峰,凤池,正谊和致用书院已名垂青史。福州的几代精英领袖几乎都办过学。

　　书院提倡破陈规陋习,因时变通,关心民间疾苦,改变丑陋旧俗。甚至倡导“可谈风月”,兴办女学。一时新风习习。人们思想从虚空转向实际。

　　书院口号“持躬立品为先,道艺文章为次”——意:先学做人再做学问。大师个个以身作则。

　　清末帝师陈宝琛住三坊七巷的文儒坊,家乡在螺州——每次返乡行程四十多里,这对于老者来说是体力活。而皇帝老师回乡又是大事, 周遭乡亲均要赶来探望。陈公往往在渡口前就打发差役回城,下轿脱长袍坐摆渡船过江。为让乡亲们都能看到,他甚至爬到八仙桌上,对乡亲四方拱手作揖——对比今日大学校长如何?

　　大先生风范在前,“小”先生随后。教师一生带三代父子的不计其数,先生做人正,子孙交给他放心——这是闽人的共识和传统。

　　上世纪70年代,曾有家庭悲剧案轰动一时。某校长五代从师,谁知出不肖孙子,赌毒逃学,成横行一方的混混头。邻里看老校长面上忍气吞声。某天,逆孙犯事,被忍无可忍的父亲,一棍打死。祖母老校长负荆请罪,与四十多岁的儿子一起到公安局自首。 没想到市民群集签名上书市府,后母子无罪释放。老校长活过102岁仙逝。二十多年来,她精神矍铄,热心公益丝毫看不出巨变的阴影——有真品行的人是不会被生活打倒的。

　　从前福州小升初考场少,于是许多小学校长便将住处远条件差的学生接到家中过夜,师母凌晨点灯做饭。然后照习俗将煮熟鸭蛋在小童头上滚落。鸭蛋在福州话中称太平蛋。那温暖可存终生。

　　高考时, 三中杨校长煮豆浆给我们加餐。 因物质匮乏,黄豆是给高考生的特供品( 彼时特供品未得今日坏名声)。校长要亲自看管,保证粒粒落进考生肚。

　　我第一次上讲台,要教授古文,不知如何入手,试着写信求教高中语文老师,心中忐忑——不知他还记得我不? 当我收到一摞厚厚的毛笔书写教案时,热泪夺眶。

　　再低到市井,福州处处有小人书铺——一分钱一本一天。在借书之前还可恣意翻书。一排小板凳,十分贴心。看够了才租书走。顾客除了学生便是街坊徒弟,均是无钱之辈。至今不懂,他是如何赚钱的?

　　不知为何,店主曾赠一联小纸条与我:

　　——宝剑锋从磨励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他不是老师,但也是老师。

　　再低到无可低处,便是街店里学徒。因老板都有闽人性情:不学摩登CEO般,逼伙计加班加点,那是罪恶。所以,大人小徒均有闲心扮演教师角色。

　　我们每天经过那画扇纸伞或花灯店,常停下看——如何糊纸扇,如何磨骨枝。老板学徒笑眯眯,我们就再纠缠片刻,问些千奇百怪问题。并且可以这里摸摸那里摸摸。我曾问过:为啥裱褙中的褙字要写成米旁。这在词典上没有。他们嘻嘻哈哈回答说,因为我们是用米浆做糊。等你长大了,自己编福州话词典吧。就把它写进去。哎呀呀编词典,这等大事,他们说的这么可亲? 使我小小年纪便有枭雄胸怀——原来,编词典也是凡人可以做的。

　　师有师道,师道入骨——所谓口不言道,一言一行皆是道, 貌不似气似, 大先生小先生,名声不同,但味气格同,造就闽省先生群体如山,高逸博大。幸哉民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