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明朝末年,女真首领努尔哈赤指挥的金国八旗兵占据广宁之后,近四年间,竟止步不前,甚至畏葸而退,是努尔哈赤恐惧所致;天命汗努尔哈赤推行一系列逆行倒施,竟一路畅行的政策,使金国陷入了难堪的困境,诸贝勒竟然无一仗义执言而尽皆失声的根源,是慑于天命汗的淫威所致;蛰伏近四年后,努尔哈赤统军进攻宁远遭到从未遇到的惨败,而一蹶不振,是天命汗思想僵化所致。对金国天命朝谜案的解析,让人们看清了全面完整的金国天命朝历史以及全面完整的努尔哈赤形象。
关键词:努尔哈赤;天命朝;毁弃广宁;诸贝勒齐喑;宁远败馁
作者简介:张玉兴,辽宁社会科学院历史所研究员
内容摘要:明朝末年,女真首领努尔哈赤指挥的金国八旗兵占据广宁之后,近四年间,竟止步不前,甚至畏葸而退,是努尔哈赤恐惧所致;天命汗努尔哈赤推行一系列逆行倒施,竟一路畅行的政策,使金国陷入了难堪的困境,诸贝勒竟然无一仗义执言而尽皆失声的根源,是慑于天命汗的淫威所致;蛰伏近四年后,努尔哈赤统军进攻宁远遭到从未遇到的惨败,而一蹶不振,是天命汗思想僵化所致。对金国天命朝谜案的解析,让人们看清了全面完整的金国天命朝历史以及全面完整的努尔哈赤形象。
关键词:努尔哈赤;天命朝;毁弃广宁;诸贝勒齐喑;宁远败馁
作者简介:张玉兴,辽宁社会科学院历史所资深研究员。
一、引言
这里所谓金国或称大金国即俗称后金,乃是明万历四十四年(丙辰1616年),女真(诸申)首领努尔哈赤,于赫图阿拉称天命汗时所建。从此金国天命朝便出现在中国历史舞台上,继而挺进辽沈地区,迁都辽阳,随后占领广宁,而拥有全辽,演出了有声有色的历史活剧。这是努尔哈赤雄才伟略的精彩展示,不仅是女真发展史上,更是中国历史上影响深远的大事件。四百年来,人们缅怀评说,深入探讨,不胜枚举。其中多有鞭辟入里,见解精到之论,人们耳熟能详,毋庸赘言。然而,亦有人们未曾留意之处,于是便有极而言之者。
诸如一些很有影响的史家,在阐述努尔哈赤指挥金国八旗大军,进据全辽,创造了惊人的历史奇迹之后,便认为至此努尔哈赤已功果圆满;更断言天命朝对努尔哈赤说来,可用一个“顺”字来概括:一切得心应手,顺畅、顺合,游刃有余而无所畏惧。努尔哈赤已由必然王国飞跃到了自由王国,进入化境,达到了生平中最为理想的境界,无与伦比。这位努尔哈赤几乎是个完人,是天人合一的杰作。然而殊不知,这并非事实。
因为只要细检史事,可以发现天命朝这段历史仍有被忽略处,特别是潜藏着诸多问题,令人疑惑而不得真相者。故存在着疑案与谜案。这就是,清官书档案语焉不详,或模糊处理,故被人们所忽略,而某些史家似乎视而不见,亦不愿提及的事实却是:第一,金国占据广宁之后,它并未发展战胜明军后的大好形势,再接再厉,而是近四年时间内,竟止步不前,乃至收缩而退;第二,天命朝中,特别是进入辽沈地区之后,天命汗努尔哈赤对汉人推行一系列高压政令,结果,造成了社会的极度动荡,使努尔哈赤本人、使金国皆陷入了难堪的困境。然而这本是荒谬绝伦的逆行倒施,却无任何疑义,诸贝勒对此皆缄默不言,且推波助澜,形成举国一致,均畅行无阻,令人惊诧;第三,蛰伏近四年后,努尔哈赤突然统率创纪录的十三万大军,进攻守军不足二万的宁远,却遭自其起兵以来从未有过的惨败,竟而一蹶不振,含恨而逝。以上诸多堪称大不顺的情形皆成谜案,何以发生?其根由何在?说明什么?必须解答。因为这些皆是干系重大、非同小可的问题,如不能解释清楚,则不能全面完整准确地认识历史,认识金国,认识天命朝,乃至认识天命汗努尔哈赤,而成历史之缺憾。
谨于此对金国史事的上述三大谜案略加解析,以抛砖引玉。
二、释疑
(一)天命汗畏葸不前之谜——恐惧所致
努尔哈赤指挥的金国八旗兵以雷霆万钧之势,迅猛挺进席卷辽沈地区,随即于天命七年(天启二年,1622年)初,顺利夺取明之辽西战略重镇广宁,兵锋所指直向山海关。一时之间,金国大有进军关内之势。而明朝朝野上下惊恐万状,人心惶惶,亦大有关门难保之势。然而这两种情形均未发生。且奇怪的是,忽然之间,努尔哈赤竟偃旗息鼓,毁弃广宁,迅速撤兵而回。尤为奇怪的是,此后近四年间,金国竟毫无作为,不仅寸土未得,已得者竟有丢失萎缩,而内部又接连疑窦丛生,甚而人人自危。直至天命十一年(天启六年,1626年)正月,方发动进攻宁远之战,却战败而馁,又止步不前,迥非敢打敢拼的惯常作风。这里面大有奥秘。究其实,是天命汗的恐惧所致。
原来,此际天命汗遇到了诸多麻烦而深陷困惑之中。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平生以大无畏著称的天命汗,攻入辽地后,遇到了意料不到的麻烦,畏惧起多人来。总体说来,这就是天命汗慑于熊经略、害怕孙阁老、懔于袁兵道,加之恐惧众汉民,竟自缚手脚,接连陷入困境,而丧失了一个个大好机会。
当天命七年正月,金兵攻下广宁后,二月初二,努尔哈赤挥军直指山海关,明辽西之军民悉数溃逃入关,金兵追逐明兵,如入无人之境,大有夺山海关而取之,甚至冲入内地之势。然而,至第二天,即二月初三,已追逐二百里,竟“不得食”[1]。继而得报,逃跑的明经略熊廷弼、巡抚王化贞“已将山海关外村堡居民及其妇孺人皆迁入关内,其庐舍尽焚烧之”[2],便立即止步不再深入挺进,调转方向,还兵于塔山,随后班师广宁。因为没有后勤供应,且明军悉数迅速撤退之目的不明,贸然追击进攻,没有获胜的把握,只有立即止步班师,这种临事而惧,尚属明智之举。世人可以理解。
但下一步,则匪夷所思了。二月十四日,众福晋欢天喜地从辽东城被接到广宁,然而席不暇暖,三天后的二月十七日,努尔哈赤便令众福晋与己一道,又返回了辽东城。此后,便停止向辽西的一切行动,再也未组织进军。好像一切都已凝固。而畏缩之事继续发酵。
此事一年之后的天命八年(天启三年,1623年)三月二十四日,努尔哈赤下令:
将广宁城内坚固之处一律加以破坏,房屋尽行焚毁,并严查前日焚而未尽之屋,次日再行焚烧,要烧尽了事。将木制城门上所包裹之铁皮剥下后,以火烧毁,城中粮食全部运出,驻军概令退还[3]。
至此,金国将所得的广宁城彻底放弃。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争,一份业绩可观的战利,竟以如此方式画上了句号。而后,仍是偃旗息鼓,没有行动。
且不止于此,二年之后的天命十年(天启五年,1625年),竟又将都城由辽阳迁至沈阳,汗宣布决定后,不由分说,立即行动,两日内即迁移成功,速度之快益发匪夷所思。
事情经过是:三月初,天命汗努尔哈赤召集诸贝勒大臣会议,告诉大家做好准备要从辽阳迁都沈阳。众贝勒惶惑不解,谏阻说:“东京城新筑,官廨方成,民之居室未备,今欲迁移,恐食用不足,力役繁兴,民不堪苦矣。”努尔哈赤遂历数沈阳之优越条件,地理位置重要,便利之处甚多。并言对迁都事,非一时心血来潮,而是深思熟虑已久,你们对如此决定竟然反对,不可理解[4]。努尔哈赤这番意志坚定的表述后,众贝勒大臣未再言语。于是努尔哈赤命令立即迁都沈阳。
迁都沈阳完全是努尔哈赤意志的体现,他所陈述迁都的各项理由,看来并未获得众贝勒大臣所理解和认同,从文献所载未见附议甚乃赞美即是明证。因为众贝勒大臣所谏阻之言,确有道理。然而努尔哈赤意志坚定不可动摇,尽管征询未能获得支持,竭力陈述理由,亦说服不了,出现了未获赞同与赞美这一极其罕见的状况。遂不顾众人反对,立即决定宣布迁都,且出人意料的迅速:命令既下,不稍迟疑,不做任何准备工作,立即行动。三月初三日当天离东京城启行,第二天即到达目的地沈阳。
其实努尔哈赤所言皆为托词。他之所以匆促由东京城迁都至沈阳,实为远离祸害之举。因为辽阳之地已令其心烦意乱,即当地汉人猛烈反抗及明朝现实威胁的两方面原因使其如临大敌,危在旦夕,必须马上离开,且刻不容缓。
本来,当天命六年(天启元年,1621年)三月,金国八旗兵以凌厉攻势,攻下明辽东政治中心辽阳之当天,努尔哈赤即决心迁都于此,而诸贝勒大臣皆被说服[5]。遂议定迁都于辽阳城。但迁都不久,努尔哈赤便感觉不妙,担心起防御问题,以辽阳城太大不易防守,遂又决定修筑一规模不大但更为坚固之城,乃立即驱使数万汉人民夫,昼夜不停,建起了“东京城”。虽然如此,努尔哈赤仍对防范存有疑虑,即担心此地之安全问题。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安全问题愈加严重,他的后顾之忧与日俱增,此刻令其极为忧烦的是环辽阳而居的广大汉民,以多种形式,连续不断地猛烈反抗,致使本是“天赐”的兴王要地,顿成危险之区。
当时,努尔哈赤与广大汉人处于尖锐矛盾与对立之中,已不可调和。汉人的反抗除武装斗争,乃至大量逃亡而外,普遍存在的是对八旗官员以及女真平民的投毒与暗杀,自金国挺进辽东之日起,就不断发生这类事件,令金国上上下下防不胜防,一片恐慌。努尔哈赤已看到其所居都城周围,皆是极其凶险的是非之地,难以驻足之区。而且,尤其令努尔哈赤始料未及的是,此时明朝加强了对辽西的防守与攻势,特别是天命七年八月,明大学士孙承宗以兵部尚书原官,所谓“枢辅”身份督师山海关及蓟辽天津登莱诸处军务,坐镇山海关,部署战守,加强了辽西防线。兵锋所及已达广宁右屯卫一带,秣马厉兵,随时有出师大举东进、收复并重建金州、复州、海州、盖州等南四卫之可能。咄咄逼人之势,令努尔哈赤倍感压力巨大而岌岌可危。
为了金国国家安全,未来的大业,趋利避害,必须选择离开都城东京城,而兵贵神速,一刻也不能迟疑,遂进行防御性的战略转移。明人所说:
公(指孙承宗)渐东,奴(指努尔哈赤)惧,遂毁其宫室而北徙于沈阳[6]。
就是看穿了努尔哈赤所以抛弃东京城立即迁都到沈阳的根本原因。这些就是努尔哈赤的迁都隐情。当然,这绝对不能明言,只能意会而已。
总之,努尔哈赤自夺取广宁后,近四年间畏缩无为,完全在于其荒谬政策,激起猛烈反抗后,而害怕众汉人,恐惧孙阁老;而且,还慑于熊经略所致。此刻,熊廷弼虽不在其位,甚至已被处死,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努尔哈赤对其心有余悸,则是有历史性的。
熊廷弼是努尔哈赤起兵以来所遇到的,令其最为心烦而手足无措的对头。熊廷弼三次赴辽,即一次巡按,两次经略任上,皆令努尔哈赤深感棘手。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熊廷弼按辽期间,奉命勘查,彻底揭穿了总兵李成梁伙同巡抚赵楫,抛弃边外宽甸等六堡之地,拱手付与努尔哈赤的所谓“丧地辱国”、“弃地予夷”之罪。揭露努尔哈赤要挟贪官,借势逞凶侵占边地,并与明边官一道树立所谓互不越界之碑,使侵占合法化之荒谬行为,明确提出毁碑、令努尔哈赤退地,听约束的主张[7]。熊之义正词严,努尔哈赤之诡秘全被戳穿,使之深有无处遁形之感。
熊廷弼第二次莅辽受命为经略,是临危受命,此时明之辽事大坏,而金国连续取得攻下抚顺、清河,大胜萨尔浒,击破开原、铁岭,吞并叶赫的辉煌战绩,八旗军所向披靡,正锐气方刚之时。明之全辽岌岌可危,几乎难保,这是给金国的大好机会。如此刻八旗军乘势而进,必将大胜。然而此事并未发生。金国一举灭掉叶赫后,努尔哈赤竟然按兵不动。所以如此,原来他对熊廷弼心有余悸,摸不清底细,不敢贸然行动。而数月过去,熊廷弼一切安排就绪,特别是其周密的“南顾、北窥、东逼”的“渐进转蹙”[8]方针之制定与全面部署,努尔哈赤已无隙可乘,迟延数月后,虽一再出击而皆难奏效,这是惧怕熊廷弼而不得不吞下的苦果。努尔哈赤对熊廷弼真是捉摸不透。
熊廷弼当沈阳、辽阳相继失守,辽事大坏之时,受命为经略第三次赴辽,虽然提出“三方布置”[9]之策,有渐次收复失地之雄心,然而由于朝中党争激烈,与巡抚王化贞矛盾甚深,龃龉不断,最后被金国所乘,明之全线溃败,熊廷弼、王化贞皆逃入关内而丢失广宁,乃至全辽。努尔哈赤既得广宁后,并未继续乘胜追击,而是毁弃广宁,全线撤退。仍是摸不着头脑,不知熊廷弼有何奥妙部署,对熊廷弼仍存恐惧所致。
一朝迟疑,步步被动。努尔哈赤而后再想出击,已绝无可能,因为孙承宗以枢辅督师辽东,以实力绝对压缩了努尔哈赤的空间。清官书《明史》载称:
承宗于辽前后修复大城九座、堡垒四十五座、练兵十一万、建立车营十二、水营五、火器营二、前锋后劲营八,造甲胄、器械、弓矢、炮石、渠答、卤楯之具,合计达数百万,拓地四百里,开屯五千顷,岁入十五万石[10]。
这是客观的记述,是非常了不得的成就。这使明之辽东即将完全断送之际,出现了渐次恢复的曙光,孙承宗实际已是努尔哈赤的克星,使其疆土日蹙,无所作为,完全遏制了金国。所以,努尔哈赤恐惧孙阁老,数年间竟毫无作为。
天命十一年正月,努尔哈赤在孙承宗被攻讦离开辽地之后,以为大好时机来临,便发动了进攻宁远之战。结果被明宁前兵备道袁崇焕痛击,出现了自起兵以来,从未遇过的大败,令其惊慌失措,惊恐之余,更不敢进行反击。而这时,袁崇焕的宁远已消耗严重。有记载称:
(袁崇焕于宁远大战之)次日,拾敌矢十余万枝,见城上大小穴至七十余,而查硝磺库亦已尽,危矣哉![11]
宁远被攻,穴城至五十余窦,垂破矣……老酋宵遁[12]。
明军形势可谓岌岌乎殆矣!遭到惨败的金兵此时如果继续猛击,明军宁远城必将难保,而惨败无疑。但努尔哈赤却丢掉了惯常败而不馁,愈战愈勇,敢打敢拼之精神,而采取撤退。这完全是被袁崇焕打得蒙头转向,而失去了理智,是对袁恐惧不已所致。
以上就是努尔哈赤率金兵挺进广宁后的四年间,所以偃旗息鼓的真相所在。是其方寸已乱,处处不顺畅所致。这种情形的发生,反映了努尔哈赤精神的又一方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