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形象是一个国家在发展过程中形成的自我认知和国际社会对其的整体评价，是国家综合实力和民族精神的重要表征。通过塑造良好的国家形象对内凝聚力量、对外增强影响已成为全球化时代各国实施文化强国战略、提升国家软实力的基本共识。索契冬奥会开幕式作为俄罗斯精心筹备多年并具有标志性意义的国家形象塑造工程，以强国复兴梦想为核心主题，以提振民族精神为基本诉求，以民族经典艺术为美学形态，借助现代奥运会这一价值蕴含极高的传播平台，向世界宣示了一个昔日大国在经历20余年的转型阵痛、精神困顿和自信衰落后的高调回归，堪称普京执政以来俄罗斯实施国家形象塑造和文化大国重建战略的经典案例。

　　描绘强国复兴梦想

　　依照约瑟夫·奈的“软实力”理论，国家形象是文化软实力的构成要素之一，其集中体现为国家文化、价值观和意识形态的国际影响力、竞争力和吸引力。良好的国家形象不仅能够为一个国家赢得更广阔的国际生存空间，同时也意味着在国际事务中更高的可信度和更大的发言权。由于苏联解体后的长期政治动荡和国运式微，加之西方媒体的刻意渲染，俄罗斯的国家形象曾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与经济衰退、政治腐败、社会混乱、道德滑坡等负面评价相关，极大影响了俄罗斯的国际地位和国际交往。普京执政以来，以新国家主义的铁腕政策基本实现了经济振兴、政治稳定和社会制度转型，带领俄罗斯进入到了相对稳定的现代化建设期，国家呈现出全面复兴的发展态势。普京十分注重通过营造正面积极的国家形象为实现复兴梦想拓展国际影响：2001年他责令总统办公室成立了专业从事对外公关的国家公司，积极制定国家对外形象推广方案；2013年在新颁布的《俄罗斯联邦外交政策构想》中特别将增强软实力、树立客观的国家形象作为改善外交政策的重要内容。

　　此次俄罗斯将索契冬奥会视为重塑国家形象的难得契机。从申办时亲自助阵演讲到斥资500亿美元筹办的大手笔，足见普京对于现代奥运会传播力和影响力的高度重视，而开幕式作为整个冬奥会文化传播效能最高的世界舞台，自然成为了本次国家形象对外宣传工程的重中之重。纵观这场以俄罗斯梦想为主题的演出，主创人员将追忆俄罗斯发展历史和主要成就作为叙事主线，以崇高美学的宏大叙事再现了俄罗斯帝国及超级大国时代的强大繁盛，彰显出俄罗斯实现国家再次复兴的勃勃雄心。

　　在舞台造型方面，开幕式采用马列维奇的至上主义风格，以朴实而抽象的几何形体艺术展现了彼得大帝壮观的航海舰队、圣彼得堡城市宏伟规划、莫斯科“七姐妹”庞大建筑群等颇具帝国象征意味的标志景观，以单纯亮丽的舞台色调表现了俄罗斯人开拓奋进、坚忍不拔的精神风貌和对国家、对生活的无限热爱，这一现代主义的抽象艺术处理方式既简约勾勒出俄罗斯上升期的雄伟气象，又有效地规避了西方世界自美苏冷战起对苏联所形成的冷酷、专制、僵化的政治成见。在配乐方面，选用鲍罗丁歌剧《伊戈尔王》、斯特拉文斯基的《火鸟》、施尼特凯的《第五大协奏曲》和哈恰图良的《马刀舞曲》等民族特色浓郁的史诗交响乐烘托宏大庄严气氛。在叙事策略方面，编导精心选取了伊凡四世推翻鞑靼统治、实现国家统一和民族独立，彼得大帝知耻而后勇、学习西方开启俄罗斯现代化历程和二战后苏联迅速恢复生产、实现工业化和城市化高速发展、跻身世界强国行列三个典型阶段，以借古喻今的隐喻方式，映射出当今俄罗斯国家复兴的强烈诉求和历史必然。“俄罗斯唯一的现实选择就是强国，做强大而自信的国家……俄罗斯过去是，将来也还会是一个伟大的国家”，搭载象征民族希望“太阳”的三驾马车和充盈着国家复兴激情的整场开幕式无疑正是普京这一政治宣言的最好诠释。

　　打造民族国家认同

　　国家形象战略的目标包含对外树立形象和对内凝聚人心两个维度。良好的国家形象不仅能增强国家的国际吸引力和竞争力，更能激发本国人民的自豪感和认同感，召唤起国民为国家的梦想共同奋斗的强大自信心、向心力和凝聚力。从历史传统来看，具有强烈的弥赛亚情结、以第三罗马的上帝选民自居的俄罗斯人向来不缺乏民族自豪感和国家认同感。但不可否认，苏联解体后强国地位衰落、经济危机频发、腐败犯罪丛生和法律秩序失控等严重社会问题的确给俄罗斯民族自信心和国家认同感以沉重打击，其对俄罗斯改革和国家复兴带来的负面影响时至今日仍未消除，成了威胁俄罗斯国家安全和稳定的因素之一。

　　普京执政后致力于以重塑俄罗斯形象来实现国家认同的再造。在上任之初他就清醒地认识到这一问题的紧迫和严峻，2000年普京在施政纲领《千年之交的俄罗斯》中就提出将全人类共同的价值观与经过时间考验的俄罗斯传统价值观有机结合，形成由爱国主义、强国意识、国家作用和社会团结组成的“新俄罗斯思想”，并以此作为国家认同的精神价值来凝聚民心。2001年的国情咨文中他又强调：俄罗斯的统一靠我们人民特有的爱国主义、文化传统和共同的历史记忆来加强，这是新的重振精神的开始。

　　此次冬奥会开幕式，俄罗斯成功完成了一次对于地理、政治、文化、科技等传统优势和历史成就的自我梳理和认知强化，重新唤醒和有力提升了整个民族的自豪感、使命感、认同感。一是在开篇短片中以民族共同语言和文化载体的俄语33个字母为序历数俄罗斯的世界贡献。33个词汇中托尔斯泰、柴科夫斯基、康定斯基、爱森斯坦等人文领域世界大师及其经典作品占14席，门捷列夫、西科尔斯基、茹科夫斯基、切尔科夫斯基等科学领域巨擘及其创造发明占11席，着重礼赞了俄罗斯在对人类自身精神开掘和对自然科学探索方面的卓越成就和深远影响，以此彰显俄罗斯整个民族的智慧和力量。二是以爱的化身——小姑娘柳波芙梦境飞翔的方式艺术展现了俄罗斯横跨东西9个时区的典型地理和人文景观，高声赞颂了俄罗斯人最引以为傲的广阔国土。从黑海之滨到东欧平原、从勘察加半岛到乌拉尔山、从北冰洋沿岸到南部草原，国土面积世界之最的俄罗斯辽阔幅员一览无余，汲取东西方优势的各自民族文化的丰富性和独特性跃然纸上，爱国主义的强烈自豪感也得到充分释放。三是具有600年历史的斯瑞坦斯基修道院唱诗班以无伴奏人声方式高唱俄罗斯国歌，将全场乃至俄罗斯全国观众的民族自豪感推向顶点。俄罗斯国歌堪称体现民族精神的典范，通篇跃动着俄罗斯人对光荣、神圣、强国、财富、沃土等国家形象的至上赞美，其感情之炽热和自豪之强烈首屈一指。此次国歌人声无伴奏的技术处理与闪耀“蓝白红”国旗三色LED模拟灯光效果相得益彰，将宗教神圣感、国家崇高感、民族自豪感融为一体，有力激发起国民荣耀感和使命感的强大共鸣。正如《莫斯科日报》在开幕式次日头版盛赞的那样，“这是一场让俄罗斯找回骄傲的盛典。缺失多年的为国家团结、伟大而自豪的感觉，昨天，我们感受到了。”

　　总之，作为俄罗斯国家形象塑造的重点工程，索契冬奥会开幕式基本实现了对外展示大国重新崛起姿态和对内提振民族自信心的创作意图，也有效达成了彰显俄罗斯强国复兴梦想、凝聚国家精神力量的政治诉求，为普京执政以来文化大国重建战略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索契冬奥会开幕式虽不完美，但其夯实国家文化软实力根基的战略设计、主动传播大国形象的价值观念和民族艺术本位的推广态度等值得同样致力于展示民族文化独特魅力和建设文化强国的中国借鉴和思考。

　　（本文系黑龙江省哲学社会科学研究规划项目“普京时期（2000—2008）俄罗斯文艺与文化政策研究”（13C046）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黑龙江大学中俄全面战略协作协同创新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