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安岭，林海茫茫，培育了深厚的民族文化，蕴藏着无数的历史秘密。鲜卑从大兴安岭一隅兴起，是其后一系列自东北入主中原甚至统一全国的东北古代少数民族之一，为中华文化作出了独特的贡献。近日，记者就当前鲜卑研究现状和方法等问题采访了有关学者。

　　大兴安岭嘎仙洞是拓跋鲜卑的起源地吗？

　　1980年，在位于大兴安岭北部的嘎仙洞内发现北魏太平真君四年（443年）的刻石祝文，受到学术界广泛关注，成为新中国成立以来重大考古发现之一，而后嘎仙洞被视为研究拓跋鲜卑早期历史的重要地理坐标。嘎仙洞被认为是《魏书》所载的拓跋鲜卑“先帝旧墟”，嘎仙洞一带被视为拓跋鲜卑的起源地。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实际上对于嘎仙洞是否是拓跋鲜卑的起源地这一观点，仍有学者持谨慎态度。吉林大学文学院副院长杨军认为，张博泉先生在《鲜卑新论》中有过详细的论证，将嘎仙洞作为拓跋鲜卑的起源地和祖庙的结论为时过早。嘎仙洞是北魏政权派李敞祭祀之地和该地是否是鲜卑族的起源地是两个问题。在拓跋人自己的历史记忆中，“石室”是人工凿成的，而嘎仙洞是一个天然的洞穴。此外，史料记载，北魏政权派李敞来祭天而不是祭祖，可见北魏政权对此的认识也是谨慎的，并且此后再也没有北魏对该地祭天祭祖的记载。

　　哈尔滨师范大学社会与历史学院历史系主任栾继生认为，“对嘎仙洞为拓跋鲜卑起源地一说提出怀疑的，都是从观点分析上提出的不同看法，但是都没有从文献本身上否定其真实性。所以从这一角度而言，嘎仙洞石刻成为我们研究的出发点，首先作为探究的出发点我们不否认它的真实性，那它所蕴含的客观意义和启发意义就不能轻易否定。”

　　对嘎仙洞的内涵虽仍有不同看法，不过目前可以肯定的是，学界对马长寿先生在《乌桓与鲜卑》一书中所提到的“拓跋鲜卑起源于大兴安岭北段”这一推断，持普遍认可的态度。

　　立足民族史视角进行鲜卑研究

　　中华文化历史悠久，系多元一体之格局。在中华文明的整体进程中，各个历史时期、各个民族都作出了不同的历史贡献，鲜卑作为起源于我国东北的古代少数民族，是其中的重要一员。

　　从政权建立的角度而言，拓跋鲜卑是我国北方游牧民族中第一个入主中原建立政权的民族，拓跋鲜卑建立的北魏政权在中国历史发展上具有重要意义，在一定程度上对世界历史也产生了重要影响。

　　鲜卑文化亦是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栾继生表示，以嘎仙洞祝文石刻为例，从书法角度来说，它是时间上靠前、地域上最北、纪年上最明确的书法文献资料。它的字体很接近隶书，刚好能够看出魏碑和隶书的转换。来到北方的镌刻和书写之人，应该是从中原一带来的，将书写方式带到这里，同样可以印证当时中原的书写状态。学者表示，鲜卑及其建立的政权对中华文化的贡献很多，涉及艺术文化、宗教文化、政治文化乃至推进中国古代农耕文化和草原文化的深入交流和融合等方面，有的文化形式早已融入中华文化之中，至今仍在滋养着当代中国人的生活世界和精神世界。

　　杨军表示，鲜卑史也好、北朝史也好，未来学术的增长点应该从民族史的视角进行研究。当前研究拓跋鲜卑实际上是研究民族史弱、研究北朝史强。南北朝是从秦汉帝国到隋唐帝国的过渡期，如果不能真正地理解南北朝的历史，就无法理解中国历史上的这一转型。从断代史研究北魏是很重要的，但是从鲜卑史、民族史视角进行的研究仍不是很到位。学界对北魏境内族群分布、鲜卑族迁徙的历史等问题的认识还有很大空间。

　　考古学研究助推鲜卑研究

　　鲜卑族源发展和演变等很多问题至今没有答案。鲜卑研究需要多学科的综合研究，仅靠文献是不够的，需要历史学、考古学、民族学等学科的共同参与，同时也需要运用新的研究方法，例如分子生物学和遗传学的方法进行相关研究。

　　吉林大学边疆考古研究中心设有史前考古研究室、历史考古研究室、人类学研究室、考古DNA实验室4个子机构，在相关领域取得了很多成就。吉林大学边疆考古研究中心主任朱泓告诉记者，对鲜卑问题的研究既是历史学的研究也是考古学的研究。尤其从考古学角度进行研究，近十几年有了突破性进展，对鲜卑墓葬的发现发掘取得了一些新资料。朱泓介绍，从古DNA研究来说，主要是从鲜卑人线粒体DNA研究方面，我们做了一些工作。线粒体DNA代表了人类母系方面的遗传关系，到目前为止，没有对鲜卑人进行父系母系全面的遗传调查工作，只对母系遗传关系做了一些工作。目前的成果显示，不同遗址、不同墓地的鲜卑人母系遗传的DNA带有共性。例如，内蒙古商都县东大井子墓地（东汉时期）和内蒙古乌兰察布市察右中旗七郎山墓地（魏晋时期），这两个墓地的遗骸线粒体DNA在遗传基因方面基本一致，学界认为是拓跋鲜卑的，因拓跋鲜卑的不同人群都有相同的母系方面的遗传学关系。

　　从分子生物学研究古代人群与另一个古代人群之间的联系是最直接的证据。朱泓饶有兴趣地向记者介绍，吉林大学前些年在内蒙古赤峰发现的东周时期的井沟子墓地，从地理位置所处年代、形制、类型等推测有可能是文献记载的东胡的遗存。根据历史文献记载，鲜卑、蒙古、契丹都属于东胡后裔，东胡和匈奴大体上是同时期的。通过线粒体DNA比较，井沟子材料和鲜卑的最接近，从文献记载来看，鲜卑应该是东胡的后裔，从线粒体显示的遗传关系的接近程度来讲也是非常接近的，也就验证了井沟子墓地非常可能是东胡墓葬。这样，对鲜卑考古来说，找到了鲜卑的直接祖先，同时对研究东胡问题也提供了一些分子生物学的证据，是相对可靠的。

　　朱泓介绍说，当前一些外国学者也关注鲜卑考古，其多半从文化角度进行研究，如随葬品类型反映的生活方式、文化特征以及和其他古代人群的联系等。他表示，目前已经发现且确认为鲜卑墓葬的材料主要在中国境内，从内蒙古中南部到内蒙古东部出土了很多鲜卑墓葬，辽宁省朝阳地区、吉林省西部等地也有少量墓葬。从理论上来说，蒙古国应该有鲜卑墓葬和遗存，但蒙古国考古学界还没有非常清晰地将匈奴墓葬和鲜卑墓葬区分开来，所以研究上还不是很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