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哲学就是他的自传

八位哲人共话“冯契”，场内外听众“迷上”哲学

　　■文/文汇讲堂 丁怡 袁琭璐

　　“一边关心‘中国与中国哲学向何处去’的时代命题，一边怀揣问题意识，用中国哲学与世界哲学对话”，这就是冯契——一位20世纪下半叶具有原创性的哲学家。昨天下午，文汇讲堂延续甲午之春“哲学季”精神，一场《谁是冯契？一位与世界对话的哲学家》的讲座在“两轮对话，八位嘉宾，镜头内外”形式下进行，来自华师大哲学系的教授们，其中包括冯契生前的同事、弟子、再传弟子等，共话其人其学。上海电视台《大师》节目组总导演王韧携新片《冯契》前来，在两组对应片段中带领听众走近冯契。“冯先生其人其学是高度的统一，他的哲学就是他的自传”，华师大哲学系主任郁振华开门见山。

　　讲堂听友提前观看纪录片《大师 · 冯契》

带着时代问题构建“智慧说”哲学体系

 　　整场演讲由《其人——保持心灵自由思考的爱智者》与《其学——智慧说体系和生活世界》两部分展开。冯契如何展开哲学创作，为何要创作“哲学史两部”和“智慧说三篇”，今天如何延续冯契提倡的参与“世界性百家争鸣”，贯穿讨论始末。于1960进入华东师大工作的赵修义，与冯契共事35年，他回忆当年同事之间都以“冯先生”称呼冯契，表达敬仰。而在高瑞泉眼中，冯契的哲学具有“启蒙”性，和老师冯友兰不同，冯契对中国近代哲学的研究融入了个人在大时代下的背景如革命经历。曾在研究生时代听过冯契讲座的顾红亮，潜心阅读十卷文集，“冯契是怀着时代精神来思考中国的前途命运，运用自己的理论思考时代问题，并转化为哲学领域的具体问题”，如他自己所说这是因为“有一种切肤之痛，内心有一种时代责任感”。

　　赵修义回忆冯契与维也纳学派哲学家奈斯持续八小时的对话

用中国的优秀哲学传统参与世界性争鸣

　　虽然近代屈辱史对国人信心是一种消极的挫伤，但1980年代末1990年代初，回顾20世纪并瞻望新世纪的冯契，提出应当自信地参与“世界性的百家争鸣”，郁振华认为除了时代契机，哲学家个人天分也是具有自信的重要条件。陈卫平补充，这样的自信也来自于冯契对于20世纪中国哲学的成就的吸取和融汇。他继承了清华金岳霖、冯友兰、张岱年既注重西方分析哲学，又吸取中国传统哲学尤其是儒家注重人格培养的传统，后来在西南联大求教于北大汤用彤，吸取了汤先生从思想的内在矛盾分析哲学史的方法，也从汤先生那里领悟到佛学的“转识成智”的精髓，这样的视野和思想资源使其具有对“对西方哲学做出中国回应的自信”。赵修义回忆，冯契对西方哲学十分关注并且敏感，这也促成了1980年春天，西方分析哲学维也纳学派成员、挪威哲学家奈斯在上海与冯契的一场持续8小时的西学对话。

　　五位哲学教授与听众互动

　　杨国荣引用王国维“学无中西”的观点，指出冯契与世界的对话就在于“将学无中西的观念与世界哲学的构想联系”，顾红亮指出，这里所谓的对话不一定是面对面的进行观点的交锋，而是对哲学问题的关注具有“同时代性”。杨国荣认为“努力运用世界文明的多元资源进行创造性的哲学研究，中国哲学家也许比西方哲学家更有优势，因为西方哲学家往往只局限于他们自身的传统，而中国哲学家自近代以来就有会通中西的传统。这也是我们之所以有底气参与世界性争鸣的原因”。这在冯契身上有着充分的体现。

　　谁是冯契？为破神秘感听众踊跃求票

　　此次讲座自10月21日起正式开通网络报名，在短短3天的时间里报名人数节节高升，直逼300，不亚于年初文汇讲堂历史季开幕之盛况。报名人满截止后更有多位听众电话致电讲堂渴望获取入场券，可谓热情如火。对于冯契这位并不为大众知晓的哲学家，不少听众为其神秘，出于好奇、勇于求知而来。本次讲座现场听众来源广泛，有华师大、复旦、上师大哲学系的近50位专业学生，也有曹杨二中、华师大二附中等重点高中的文科班学生，还有来自社会各行各业、各年龄层的二百余位普通听众，其中不乏哲学季的忠实听众。在三小时的演讲互动里，“上至40后的老学者，下至00后的小鲜肉，既有学习哲学的专业人士，又有爱好哲学的非专业大众”，皆感叹于冯契其人其学，沉浸于其哲学学术思想观点中。

　　现场全景：为哲学而痴为哲学而迷

可看哪些书？微信讨论群延续“冯契热”

　　讲堂应主题于微信专设了“谁是冯契”交流群，供意犹未尽的听友们在讲座结束后继续展开线上讨论，约50位听友加入其中参与互动。在对冯先生的认识上，一位听众概括道：“冯先生不仅在学问上高屋建瓴与世界对话，而且在为人上也让人敬佩，让人感受到了他的朴实与真性情。”对于冯先生的高足，华东师大哲学系的教授们则给听众留下了平易近人、儒雅风范的印象。由于时间有限，不少听众遗憾还有很多问题未能来得及提问，因此只能纷纷借助微信平台发问。受冯契其人其学的感染，讲座激发了听众对哲学的浓厚兴趣。有听友希望阅读关于冯契智慧说的一些读物；也有听友迫切希望了解冯契有哪些通俗易懂而又值得收藏的书。这个首次开设的与讲堂话题同步的微信群也让听众获得了更多关于哲学的“心灵鸡汤”。

　　今年是冯契诞辰100周年，曾参与收集冯契生平材料的晋荣东看来，这是一位具有“平民化自由人格”的哲学家，“不是纯儒，不是圣人，不是君子；有激情、有理想、有友谊。但都不妨碍真实”。冯契的哲学始终落实人生与人，而他晚年的心血之作《智慧说三篇》，与杨国荣提出的“近代以来世界范围内的智慧的遗忘和抽象化”的当下全球化哲学困境息息相关。正如高瑞泉所言，“他有高洁的一面，但同时又很草根”。在文汇讲堂这个纪念冯契百年诞辰的活动里，听众真真切切得了解到了这位原创性的、与世界对话的哲学家，并受其感召，更多地表达了对哲学浓浓的兴趣以及对冯契的敬畏之意。

　　正因为现实中常常脱节，才需要强化知行合一

　　南京空政学院王迥：冯契先生为人为学真实且知行统一。当今社会存在很多知行不一的现象，从哲学角度看，知行合一难在哪？如何化解知行不一？

　　杨国荣：理论和现实之间往往有距离，理论一方面描述现实，另一方面提出现实应当如何解决问题，但现实中，理论和实际常常脱节。知行合一作为一种要求，是我们应当去实现、要引导的理想性的要求，同时正因为现实中存在这样的分离状况，我们今天才格外自觉地提倡知行合一。

　　具体如何做到知行合一取决于多方面的条件。从大的社会背景来看，应当营造一个有助于人们往这方面努力的社会现实和社会氛围；从每一个个体来说，应自觉地提升并培养自己沟通知行的意识。但这不是一个一蹴而就的过程。所以，个体都应该始终保持这种自觉意识，尽管现在你看到的可能是不尽如人意的现象，但是作为一个实践的主体，需要时刻提醒自己贯彻实施知行合一，这是非常重要的。

　　哲学胜过心灵鸡汤，需要哲学家走出书斋分享

　　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编辑万骏：在心灵鸡汤更受欢迎的今天，我们如何能够承接冯契先生的志向，在当代中国从普及化的、大众化的角度谈论哲学？

　　郁振华：这个问题也是我一直思考的。因为心灵鸡汤总是一种哲学冲动的表达，但是鸡汤很快就会到此为止，难以继续发展下去。而专业哲学家会从一种生活的感触继续往下讲，因为具备专业的训练，他会往深里走，会越来越有穿透力，而且具有融贯性。

　　对普通大众，我们不能要求他们发展出深刻、系统化的思想，这是专业哲学家的工作。如何使当代中国从普及化的、大众化的角度谈论哲学，这就是哲学家要做的工作。冯先生就是榜样，他经常写一些杂文；专业哲学家需要走出书斋，来到冯先生说的民间去，和大众一起讨论自己的心得，不是说要教导什么，起码可以分享自己的所思所得，在这个过程当中，大众会受到一些启发，可以激励他们更好地发展自己的思想。

　　比如上海社联和文汇讲堂在去年联合举办哲学季的演讲，这就是一些切实的措施，能让我们有更多的沟通从而丰富大家的心灵，深化我们的思想。

　有志于哲学的人要舍得花功夫读些像样的书

　　华东理工大学本科生蒙灿兴：每一个人都具有社会性，在一个没有哲学学习氛围的大学校园里，学习哲学很不合群。那么如何权衡自己学习哲学的兴趣和与身边人相处的关系，即如何既能更好地学习哲学，又能更好地与人相交？

　　赵修义：这个问题确实不大好回答。在中国解放以后的历史上，我们有过一个哲学大普及的时代，那时在农村里面的农民都谈哲学。但哲学不能太大众化，太大众化了会走样，走样以后虽然很多人学了一些哲学的词语和公式，但那个东西没有灵魂，弄到最后反而会坏事。我在中学教过书，很多人都会背“时时有矛盾，处处有矛盾”，但是这种学习的效果并不好。后来我当哲学系系主任时，就觉得中学生少读一点这种教条化的哲学，我们大学反而好教。

　　哲学适合有志于哲学的人去研究，你得舍得花功夫读一些像样的书，但是这些书确实不像心灵鸡汤一样很有味道，或者不会马上有味道。“有人说”宗教比哲学说服力强，冯契搞“智慧说”就是想为哲学找一条出路。有时候想想哲学确实有它局限的地方，这就需要我们这些做哲学的人、懂哲学的人，花点时间、花点工夫，把很多社会上要想的问题，用哲学人的眼光、语言，跟大家做平等的交流。也许通过这个过程，你会发觉学过哲学的人讲出了我没想到的事情，从而产生兴趣。当你有兴趣了，你再读哲学的书，读一些经典，就会读出自己的体会，这个时候你会觉得哲学是真正有用的。

　　哲学和哲学家如何面对智慧的遗忘

　　东华大学教授贺善侃：很荣幸，我是冯契第一届研究生。刚才杨国荣教授谈到，智慧的遗忘和智慧的抽象化。冯先生在给我们讲《逻辑思维的辩证法》，他不仅讲化理论为方法，也讲到理想人格的问题，即化理论为德行的问题。这两句话实际上是一个整体，是不可分割的。目前我们许多人讲科学认识，只是到求真，而没有到智慧这个高度，请问杨国荣教授，我们作为哲学的理论工作者有何作为，在转变社会风气，从求真、求美、求善这个高度发展的过程中，我们能够做哪些工作？

　　杨国荣：克服智慧遗忘的问题，大的从哲学总的发展格局来看，小的从社会来看。对于从事哲学研究的学者而言，是如何具体的去阐述知识和智慧之间的关系，用我们传统哲学的话来说，如何引导大家，不要仅仅停留在以技观之，要同时以道观之。从哲学研究层面来看，我们要了解知识和智慧的区分，避免仅仅局限在知识，对于知识要进行更深的研究。对于哲学家来说最少存在两个方面的使命，一方面通过多样的方式，使我们社会逐渐的重视智慧，真正理解智慧的意义；另一方面通过创造性的研究深化对智慧本身的理解。

　　“智慧说”扬弃了《智慧》论文的学院

　　上师大哲学系副教授蔡志栋：我们都知道冯契早年写了《智慧》，晚年创造了“智慧说”，它们是否有延续性？刚才听了解释，很可能在1977年时，冯先生对于中国近代哲学的刻画还不是很清楚，但他晚年的智慧说恰恰是建立在他对“中国近代哲学的革命进程”的总结之上的。那么《智慧》论文和“智慧说”是否一个体系？

　　高瑞泉：冯先生研究生论文《智慧》和“智慧说”应该有连续性，但论文谈不上体系性的建构，它有体系性建构的雏形。冯先生说，后来读《智慧》感到汗颜，因为充满学院气。学院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真地通过《中国近代哲学的革命进程》的写作，把自己在抽象世界中讨论的智慧，拉回到生活世界，要把生活世界和理论世界之间的关系打通。他后面讲了三个环节，一个是辩证的综合，然后是理性的直觉，德性的自证，《智慧》论文中间没有讲这些。他说汗颜或者学院气，恰恰是他《智慧》那篇论文还是形而上学，还是停在思辨层面。通过整个著述以后再来写“智慧说”的时候包含了丰富的经验内容，理论世界和经验世界的关系是充满互动的关系。

　　陈卫平：讲一点事实，讲一点自己的猜想。

　　从他1944年完成《智慧》论文，到1995年智慧说三篇的形成，50年来，“智慧”是他脑子里始终挥之不去在思考的问题。他在自己回忆文章提到，当时金岳霖给他上课，他觉得金先生有着跟王国维一样的矛盾：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

　　哲学史和智慧说的构思应该是同步进行的。1982年他《中国古代哲学的逻辑发展》讲完了，整理成稿子。同时“智慧说”整个三篇的雏形，已经在《逻辑思维的辩证法》。这两个东西在互动。最后他是有考虑的，为什么要完成两部“哲学史”以后完整构思“智慧说”三篇，因为这样才是接着讲。中国哲学的传统，“智慧说”是接着讲；他又研究西方的思想，是比着讲。这样他就回到主题，他的“智慧说”三篇既和世界哲学对话，又保持了民族的特色。

　同是把握世界的方式，智慧能克服知识的内在限定

　　同济大学教授朱义禄：“智慧说”是冯契一生学术的宗旨所在，现在智慧成了口头禅了，大家都在讲。有的30几万字讲智慧的著作，通篇看下来没有对智慧的宗旨的解释。请问诸位对智慧如何理解？

　　杨国荣：从基本的层面，刚才提到过跟知识加以对照，知识是分类的理解这个世界，智慧不同于知识，在于跨越知识的界线，从贯通的角度理解这个世界。冯先生从早期，谈到智慧的时候强调智慧“以道贯之”。从我们理解世界的角度来看，我们有多种方式，知识和智慧都是把握世界不同的方式，都有很深的限定。智慧对于克服知识所包含的内在限定，具有它无可替代的意义。这也是晚年冯先生整个系统，整个哲学系统命名为“智慧说”的原因。哲学方式理解这个世界的时候，它必然依循智慧之路探寻这个世界。

　　互动整理：司俊飞 黄家光

　　精彩瞬间

　　上半场组图：

　　王韧：哲学家总要抓永恒的东西，但冯契又抓现实，所以他是大哲学家

　　赵修义：当年同事之间都称老张老王，只有三个是称先生的，冯契是其中一位

　　高瑞泉：鲁迅说：“同样一双鞋，孔子穿了走朝廷，老子穿了走流沙。”冯先生提出第三条路启发民众

　　晋荣东：冯契说的平民化的自由人格是指有激情、有理想、有友谊，可能很单纯，可能犯错误，但不妨碍它是真实的

　　下半场组图：

　　郁振华：冯先生第一篇论文《智慧》便出手不凡，礼境高远、思辨精深、文辞典雅、是哲学的杰作。所以我常说清华之得冯契如北大之得牟宗三

　　陈卫平：冯契继承了清华的哲学传统，回应世界哲学；也深得北大传统的感染，与世界对话

　　杨国荣：19世纪末20世纪初出现的分析哲学和现象学逐渐出现了“智慧的遗忘”和“智慧的抽象化”，冯先生的“智慧说”是对这两种偏离的双重扬弃

　　顾红亮：从1977年到1982年，冯契先生对中国近代哲学的描述从用逻辑发展改为用革命进程，由此看出他一直在不断地独立思考

　　现场精彩瞬间：

　　童世骏（右二）凝神观看镜头中的导师——冯契

　　解超（左）、刘世军（中）、季桂保三位传播主管

　　主持人林牧茵

　　冯契先生的同事、弟子、再传弟子

　　嘉宾们聚集在冯契先生的“智慧说”下

照片拍摄：周文强、袁婧照片说明：李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