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冯友兰的道路走下去

　　——在北京大学冯友兰学术国际研讨会上的演讲

　　陈江风

各位前辈、尊敬的宗璞先生、先生们、女士们：

　　适逢冯友兰先生诞辰110周年庆典之际，来自全国各地的学者相聚北大，济济一堂，举行冯友兰学术国际研讨会，作为来自冯先生故乡的高等学府——南阳师范学院的代表，我谨向会议表示热烈的祝贺。作为会议发起单位之一，向与会代表表示热烈的欢迎和良好的愿。

　　热烈的祝贺和良好的祝愿外，我的发言想要讲两点。

　　第一，我是一个从事文化史研究的学人，我认为，冯友兰先生不仅是一位伟大的哲学家与哲学史学家，而且是中国新文化建设理论的重要奠基人。对于前者，国际、国内已成共识;对于后者，尚未真正引起学界与社会的关注。

　　中华民族文化几千年不断绪统的原因之一，在于其中丰蕴饱含的大智慧。这种大智慧说到底是普遍性的具有人类意义的价值观念的体现，是中华民族对人类文化的伟大贡献的集中反映。关于这一点，从现代至今天，无论是全盘西化论还是民族虚无主义都对此视而不见，一味要与传统文化“实行彻底决裂”，唯恐民族文化传统断裂得不够彻底。而多年来，我们知识界对于激烈反传统的偏执，一直没有进行认真的社会反思，缺少这样一个否定之否定的哲学反思过程，这样我们所谓的中华民族文化伟大复兴就会长期处于初级阶段。冯友兰对中华文化的大智慧有着极为深刻的洞见，为如何扬长避短，发扬民族文化中具有永久魅力的核心价值与民族精神，重建民族新的文化体系，实现旧邦新命而殚精竭虑、终生奋斗。他在晚年著《中国哲学史新编》时说“在振兴中华民族的伟大事业中……我所能做的事就是把中国古典哲学中有永久价值的东西，阐发出来，以作为中国哲学发展的养料”。在《三松堂自序》中，他说：“我发现，向来认为是东方哲学的东西在西方哲学史里也有，向来认为是西方哲学的东西在东方哲学史里也有。我发现人类有相同的本性，也有相同的人生问题。”他把中西文化“看作人类进步同一趋势的不同实例，人类本性同一原理的不同表现。这样东西方就不只是联合起来了，它们合一了。”

　　冯先生发现了中国文化中的“永久价值”，他所谓的相同的本性和相同的人生问题，是他洞见的人类文化的相似性，说明他认为普遍性的价值是存在的，是可以交融的，东西文化最终在人的本性和基本的人生问题上是可以共通的。作为以人学著称的中国文化，其中大量蕴涵着解决人性和人生问题的宝贵财富，是具有昔世价值的精神遗产，可惜现当代以来，这些宝贵的文化遗产却在否定旧制度层面的革命中，一直被简单地误认为糟粕而遭到国人的否定。我们之所以认为这样做既是片面的，也是悲哀的，原因在于如果我们只满足于简单的全面的文化否定，而不能及时地上升为否定之否定，就不会扬弃，不会进行新文化体系的建设，所谓中华文化的伟大复兴就只是一句漂亮而空洞的口号。冯先生在其漫长的学术生涯中，始终坚持“旧邦新命”的积极态度，努力倡导、强力建设中西结合的新的哲学体系和文化体系，堪称楷模。在这一过程中，他以一个真正哲学家的理智和冷静，客观地对待传统，而不像某些文化保守主义者那样一味地拘泥和恪守传统。1940年，他在《新事论》中对此前出现的“全盘西化”论与“中国本位文化”论提出批评，认为它们“俱是说不通，亦行不通底”。他从“新理学”体系“别共殊”的观点出发，认为各国文化既有相同的基本类型，也有各异的民族特性。前者是文化的时代性，后者是文化的民族性。用他的观点比较中西文化，便可发现“一般人心目所有之中西之分，大部分都是古今之异……西洋文化之所以是优越底，并不是因为它是西洋底，而是因为它是近代底或现代底。我们近百年来之所以到处吃亏，并不是因为我们的文化是中国底，而是因为我们的文化是中古底。”因此，冯先生提出中国文化的任务是由前现代文化向现代文化转型。之所以要学习西方文化，是它已经完成了这一转型；之所以不能全盘否定中国文化，是因为它并不全是与现代化相冲突的，其中蕴含着人类社会“有永久价值的东西”。以这样的认识为基础，他认为中国传统文化中与现代化相冲突的部分是我们应当改变的，与现代化不相冲突的部分是我们不必改变的。正因为如此，先生非常自信地宣称，立足于近代的他，要“接着程来往下讲”，他“讲”出了“三史、六书”，“讲”出了中国文化重建的理论体系和哲学基础，也“讲”出了一个自成体系的伟大哲学家和哲学史家，并为我们民族文化的重建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从而成为中国新文化建设理论体系的重要奠基人。

　　正因为如此，他借助西方哲学尤其是其中的逻辑理性主义的严密科学的武器，致力于进行中国哲学科学化、近代化的改造，并像金岳霖先生所说，冯先生尝试着用“把复杂问题简单化”方法，用“贞元六书”为载体，给在血与火中再生——贞下起元的中国哲学的提升与普及，开拓了一条行之有效的坦途。

　　反观历史，平心而论，无论是在学理还是在事功方面，或是在理论与实践的结合指导文化建设的实际力·面，先生做了一个学者所做的极为难能可贵的贡献。先生把自己的使命和中国哲学的奥妙概括为“阐旧邦以辅新命，极高明而道中庸”，真真可谓是点石成金，而又温润如玉。这种点化具有前无古人的功力与长久而又现实的历史生命力。张岱年先生说：“当代中国哲学界最有名望的思想家是熊十力先生、金岳霖先生和冯友兰。三家学说都表现了中西哲学和融合……在熊氏哲学体系里，‘中’层十分之九，，西’层十分之一……金先生的体系可以说是‘西’层十分之九，‘中’层十分之一。唯有冯友兰先生的哲学体系可以说是‘中’、‘西’各半，是比较完整意义上的中西结合。”是为卓见。之所以这样说，就在于从完整的意义上实现了中西结合而且体系完整的冯学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和社会实用价值，是中华民族实现现代建设中完成新文化建设的

　　重要的理论基石。因此，我认为：仅仅从哲学家的角度研究冯友兰是不够的。他既是哲学大师，也是文化巨匠，而且，他那博大精深的哲学体系深深植根于执着不懈的文化使命之中。冯先生毕生奋斗，进行了一场中国文化现代化的实践。随着历史潮流的大浪淘沙，实践越来越清楚地告诉我们，中国文化现代化因为有了冯友兰先生而得到了一条行之有效的道路。其成果来之不易，其事业仅仅开头，今天的知识分子要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

　　第二，“智山慧悔传真火，愿随前薪作后薪。”这是冯友兰先生所写诗中的两句。他在解释这两句诗的时候说：“我国几千年积累下来的智能，如山如海，像一团真火。这团真火要靠不断添上去的无穷无尽的燃料，才能继续传下去。”冯先生的话点出了学术研究发展史的规律。为了使冯学研究的事业薪火相传，作为冯先生故乡的高等学校，南阳师院一向高度重视冯学研究。近几年来，我们在南阳举办了第五届冯友兰学术思想国

　　际研讨会的盛会，成立了南阳师院冯友兰研究所，一直坚持开办以冯老的名字命名的学术讲坛——“冯友兰学术讲座”，《南阳师院学报》坚持开办“冯学研究”栏目，编辑出版《冯友兰研究通讯》。冯友兰研究所计划用数年时间把能够收集到的冯学研究成果编撰整理，陆续出版，继而做成冯学研究数据库。我们要不断充实与更新冯友兰研究网页，建设一个高质量的冯学研究窗口，出版冯学研究丛书，力争使其产生较大影响。我们准备加强队伍建设，凝炼学术方向，多出相关学术成果。争取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把南阳师院冯友兰研究所办成与学界联系广泛、在外界影响较大的河南高校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作为故乡人，这是我们在先生诞辰之时所作的庄严承诺。

　　预祝会议圆满成功，预祝冯学研究结出丰硕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