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文化的定义 

　　文明可以用工艺代表,文化用什么代表? 

　　我们认为,小屯出土的文物提供了答覆。首先,刻字的甲骨出土达16万片以上,表示公元前13世纪已经经常地使用文字。在占卜之前,先祷告神祇,问何事,求何事,然后烧甲骨,把甲骨裂痕读作符号,读出神的指示。然后刻字骨上,记下占卜的问和答。这表示符号被用来传输信息。又,甲骨文的造字,已具备六书的初步形式,表示符号的抽象化和规则化。因此,我们可以看出: 

　　a.这里有一个共享祸福的社团。 

　　b.它用符号通讯记事。 

　　c.它有抽象思维的能力。 

　　这三点不是文物,也不是工艺,而是人的智能所驱使的行为。智能和智能所驱使的行为是构成文化的因素。 

　　再如方鼐。它的铸成用复合范,不用脱蜡法(夏鼐,1985:88),这是工艺。但是它的造型和装饰,却代表初民对美的追求。这一智能作出的选择,代表选择者的文化素质。 

　　又如:妇好墓出土的一对镶嵌绿松石的象牙杯(前引书,91页)。镶嵌不同于铸件上的装饰,后者出于复合范的加工。镶嵌包括a.受件加工;b.施件加工;c.施件与受件的合成。可以说,镶嵌比之铸件装饰,是高一个层次对美的追求。追求美是一种文化素质;不断地追求美以达到高层次的美代表高一层次的文化素质。 

　　又如:青铜器。它的铸成是工艺。但是出土的青铜器包括礼器、乐器、武器、车马器和不止一用的工具。这就表明青铜已为人们当作原材料使用,这一认识是一种概括,一种抽象;是一种文化素质。 

　　又如:小屯及其附近,有铸铜、制陶、制玉石器、制骨等手工作坊。当时,手工业已经和农业分工,集中于城市。刻卜辞的甲骨片贮藏在坑穴中,有点像后世档案处(前引书,84页)。这表明初民创作的超前安排。 

　　设想,如果小屯初民没有上述的文化素质,没有形成有组织的社团,没有把文字看作取得神祇赐示和向后世传输信息的工具,没有造字的抽象规则,没有表现出对美的追求,没有从一物之用推衍出一材多用的思考能力,没有表现出规划城市的能力:如果没有这一切,即使具有铸青铜、刻文字、筑城市的工艺,小屯也还是算不上灿烂的文明。 

　　因此,我们可以说文化是人类智能所驱使的行为,它体现在对理想的追求,对既往的继承和对未来的开发。对我们来说,文化与文明的关系是精神与物质的关系,是素质与肌肤的关系,是里与表的关系。仅有工艺而没有智能为之驾驭,结果还是一副空架子。在今天的世界里,工艺可以成套引进,科技可以作为商品购买,亭园宫室可以搬迁,但此土此民终究是此土此民。守法,爱洁,尊老,护弱,重秩序,富有生活情趣和人生理想,追求知识的心态,等等,以上文化素质,或有或无,或深或浅,无不足以表现文明的荣枯。这一点,来自异文化的旅行家到了强作文明之地感觉最为敏锐。 

　　我们曾经用一个术语—工艺—代表文明:现在我们将用一个词组代表文化:来自教育的价值观。美比丑好。秩序比混乱好。温饱比饥寒好。尊重他人比图己方便好。容忍不同信仰比专横压制好。寻求探索比安于现成答案好。发明工艺制作比安于采集好。集世界上的知识利我富我比闭门拒人好。看到长远比只顾目前好。这样的价值观念愈丰厚,愈合乎现代化的要求,社团的文化素质愈高,社团所处之地的文明会更具景观。